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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齊因目光一頓, 不顧陶叁的阻攔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蓋在他身上的棉被是廢墟里硬找出來的,沒有多少,還給了他兩條。
他只要一動作渾身就跟被碾過一般的疼痛,梁齊因咬著牙,用還算完好的左手臂撈起席上的兩條被子,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不遠處的傷兵。
他們大多數都已經無法動彈,東瀛人的火炮威力巨大,要是被當場炸死了還能免受一些苦難,像這樣四肢都被炸飛,肝臟都被震毀的無時無刻不在飽受著傷痛的折磨。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氣與焦糊味,原本的隨行軍醫已經死了,在這里照看傷兵的是幾個在屠殺中幸存的婦人,藥不夠繃帶也不夠,只能緊湊著給重傷的士兵用,誰知道他們許多人卻根本撐不過去。
撕心裂肺的慘烈叫聲在耳邊響起,聞者心驚落淚,不止是那些婦人已經在情緒崩潰的邊緣,梁齊因站在其中,心里掀起層層風浪,喉嚨像是被攫住,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陶叁說的沒錯,情況太糟糕了,我軍傷亡慘重,海戰幾乎是被東瀛人壓著打,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艦船差不多都被炸毀,只能從別的地方調配,估計兵部的人頭發都要掉光了,上半年又是天災又是建行宮的哪還有錢。
梁齊因將棉被輕輕地蓋在傷兵身上,陶叁在后面急得都要喊出來,但又不敢伸手去搶,苦著臉嘀嘀咕咕道:“公子,你怎么辦啊……”
“我沒事。”
梁齊因聲音沙啞,入目的是刺眼的紅,他不忍地別過頭去,低聲道:“何將軍呢?”
“在前線,東瀛人又來了?!?
梁齊因道:“如今四境怎么樣了?”
“東瀛人來勢洶洶,戰艦新進,我軍……節節敗退?!碧杖@了一聲氣,“西北有馬小將軍坐鎮,原本蜀鉞二州已經岌岌可危,但……”
他忽然頓住,不敢再繼續講,覷了兩眼梁齊因的神色,聲音越說越小,最后幾乎細若蚊鳴,“縣主臨危受命,掛帥出征,去西北支、支援了……”
梁齊因臉色遽然僵住,神情一瞬間茫然,愣愣道:“你說什么?”
陶叁索性豁出去道:“就在青河城破的那天,縣……如今應該稱大帥了,奉旨領兵去了西北退敵!”
梁齊因身形一晃,忽然開始劇烈地咳嗽,像是要將肺腑都咳出來,陶叁緊張地扶住他,剛挨過去就被緊緊攥住手臂,“戰場刀劍無眼,誰讓她去的,她為什么……”
“沒有辦法,蔣搏山棄城逃走了,實在沒人能用了。另外……”陶叁頓了頓,道:“季瑞死了?!?
梁齊因道:“什么時候的事?”
“我們剛到青河的那天,死于鼠疫。”
梁齊因一怔,竭力忍住情緒,他緊緊按住胸口,眼眶發痛。背后的人下得一手好棋啊,步步緊逼,如果他沒有留個心眼讓人去查崔氏,一旦青河城破,崔氏亡于東瀛人的刀下,鎮北候的罪名就真的洗不掉了。
季時傿知道他父親的事很難翻案,所以才肯領兵去西北,她想靠軍功堵小人的嘴,給侯府掙條活路嗎?
梁齊因閉了閉眼,嘴唇翕動,忽然落下幾滴淚來。
陶叁嚇了一跳,磕磕絆絆道:“公子你、你……”
梁齊因他背靠著墻角倚下,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很疲憊,良久他才低聲道:“不該是這樣的。”
到底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世事無常,諸事難料,他眼前漸漸浮現中秋夜里那次在天牢見到季時傿的畫面。
看不清她的臉,卻切身體會到從牢房里溢出來的死氣沉沉,很像大雨天時陷進爛泥里的花瓣散發出來的腐爛味。
成元二十年還沒走到底,她的命運就已經徹徹底底地與從前割裂開了。清明前有一次講學,她還意氣風發地和大家說想跟她父親一樣上戰場,建功立業,如今兜兜轉轉,曾經說的話成了真,為什么還讓人覺得意難平。
他只是覺得,不該是以這種方式。
好半晌梁齊因才沉下心,他抬起頭,眼前灰蒙蒙的,這塊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墻壁搖搖欲墜,東瀛人隨時都有可能打進來,到時候這群傷兵還有可能逃得走嗎?
有的人千方百計的想要逃離,有的人卻不得不上陣迎敵。
梁齊因開口道:“陶叁,我不走了,我留在這兒。”
“啥?”陶叁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急道:“這怎么行??!這里是人待的地方嗎?敵軍……”
“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不也在嗎?”梁齊因望向遠處的一群傷兵,“陶叁,我發現我錯了。”
陶叁愣愣道:“什么……”
“從前我總怨天尤人,覺得誰都欠我,誰都對不起我,我是全天下最苦的人?!绷糊R因輕聲道:“可事實上,這世上有太多人身不由己,無可奈何了?!?
“江陰與青河縣這些死掉的人,兢兢業業一輩子,就守著那一畝三分地,東瀛人殺過來的時候,他們連反抗的余力都沒有?!?
“我自知我這輩子不過如此了,但我不想做庸人,陶叁,你明白嗎?”梁齊因看向他,目光堅定,“我可以接受我滿腔抱負一場空,但我不能因此墮落,我不想讓別人瞧不起我?!?
我不能讓她瞧不起我。
“我不逃,我也不躲。我就在這兒,我會武我能自保我也能保護別人,我可以安頓流民,我也可以照顧傷員,總之,我不想總是心安理得的龜縮于他人身后?!?
陶叁整個人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心情復雜,因為方才的這些話可以說是梁齊因病后說得最長的一段了。
從前備受矚目,前程似錦,如今親朋皆失,無人問津,公子雖然嘴上總說沒什么,可是經歷過這樣子的事,那種落差,又有幾個人能挺得過來。
如今這話聽著像是一意孤行,但陶叁卻笑了出來,他粗暴地抹了抹眼淚,咬牙罵到:“好,我也不走了!去/他/媽/的矮倭瓜,誰怕誰??!大不了老子跟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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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金池一戰,哈魯赤被西北新任主帥設計賠了幾萬精兵后,他氣得估計牙都要咬碎了,原本以為碾死一個小丫頭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誰成想竟然那么棘手,還被她擺了一道。
北蠻與西域聯軍足足半個月沒有動靜,西北駐軍越戰越勇,接連奪回七座城池。哈魯赤倉促率兵撤退到關外的鷹沙山,樓蘭王子本人差點被季時傿一箭射死在馬上,整整二十天沒有露過面,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岐州城內,季時傿正在巡視傷兵營,馬觀同剛差人打探了蠻子的動靜,這會兒急匆匆地跑過來道:“大帥,蠻子跑鷹沙山了,哈魯赤那個癟三是不是打不過想跑啊,要不要追?”
季時傿頭也不回道:“不必?!?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