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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他說了會回來,肯定不會食言的。
八月初,前線來報,鎮北侯季暮率領的西北駐軍大敗西域多國聯軍,龜茲與樓蘭上表投降書,自愿歸屬大靖,季暮不日將班師回朝。
消息很快傳到京城,成元帝興致高揚,大加贊許鎮北侯英勇善戰。舉國歡慶,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凱旋歸來,百姓間歌頌聲不斷,更有人說,季暮在,山河在。
季時傿在嵩鹿山上知道了兩軍交戰大獲全勝的事情,父親已經啟程回京,季時傿在書院里根本待不下去了,索性同沈先生說清楚,她直接拜別戚相野等人,騎著馬日日守在驛站旁的官道上。
父親這次回來應該要待上許久,信上他說,這次若能戰勝,大靖邊境或許可有幾十年太平,他大概可以不用再上戰場了,到時候將兵權上交,便在京城當個富貴閑人,不必再到處奔波。
第23章 喪事
季時傿今日穿著藕色的羅裙,她這幾日都宿在驛站,帶著簡單的衣物,每天早上一睜眼,穿戴好便出城去官道上等人。
驛站的掌柜看到她從樓梯上走下來,仰面笑道:“縣主這么早就出去?。俊?
季時傿點了點頭,含笑道:“我去官道上等我爹?!?
掌柜“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這樣啊,說起來,侯爺今日也該到京了,縣主出門的時候的時候戴個披風吧,外面風大呢?!?
季時傿聽后略微思索了一番,覺得掌柜說得有道理,于是轉身上了樓,她走進屋子,翻開帶來的行李,猶豫了片刻,從里面掏出來一件湖藍色的披風。
季時傿將它拿起,披風折疊整齊,上面的金絲云紋熠熠生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隱隱約約還能聞到一點雪松味兒,淡淡的,清雅而冷冽。
這是清明時在郊外,梁齊因留下的,原本一直打算要還給他,但是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打亂計劃,就這樣,披風在她這兒留了幾個月。
我又沒帶披風來驛站,拿他的穿穿應該也沒關系吧。
季時傿抿了抿唇,將自己說服,裹上披風,她低頭一看,這件披風較之她的身形要略大些,但穿著還算合身,與她今日的衣著顏色也有些相配,看著倒不違和。
季時傿心情很好,嘴里輕輕哼著歌,從樓上下去后又到馬棚里順手牽了個馬,她翻身上去后戴好兜帽,揚起馬鞭往城外趕去。
信上原本說是早上抵達京城,但季時傿等了一早上都沒等到季暮。季時傿有些著急,想回驛站看看,但又怕和他錯過,于是一整天都在官道邊轉悠。
來來往往的有許多人,畢竟很快就是中秋,有許多官員及其家眷需要進京或是出城過節,城門處擠滿了人,到處有人在巡邏。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極為急促的馬蹄聲,來人裹著風沙沖過來,激起的塵土撲了季時傿一身。
她提起披風遮蔽,所幸沒有被沙塵吹得灰頭土臉,她拍掉面前的灰,皺著眉看向騎馬的人,卻見他已經沖至了城門前。
守門士兵將他攔住。季時傿遠遠地望過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遠遠地似乎可以看見守門士兵神色一瞬間驚慌,忙不迭地側身讓騎馬的人進城了。
什么情況?季時傿納悶地腹誹道,她稍微勒緊韁繩,轉身往官道方向看去,但這件事情跟她沒什么關系,季時傿轉眼就把它忘了。
直到傍晚,季時傿依舊沒有等到父親回來。
她開始覺得不安,心緒越發焦躁,騎著馬在原地打著轉,眼見馬上就要日落了,卻仍舊不見季暮的身影。難道父親路上出什么事耽擱了,還是他們估算錯了行程,要晚一些才能到呢?
季時傿忽然想到白天那個從他面前疾行而過的人,以及守衛莫名驚愕的神情。
季時傿定了定神,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西域多國都投降了,還能起什么亂子,可是那種高高懸起的不安始終盤旋在她的心頭,時而吐露著危險的訊號。
她討厭這樣的感覺,煩躁地扯了扯韁繩,大概是力氣用得有些大了,胯/下的馬兒受了刺激,竟猛地撅起了前蹄。
季時傿頓時感到一陣失重的心慌感,她將身體前傾,重心下移,穩住馬兒的身形,然后俯身順了順馬的鬃毛,試圖讓它安分下來。
馬兒漸漸不再躁動,只是仍舊不停地蹬著前蹄,這樣的動作連帶著季時傿也有些手足無措,她抬起頭,將視線移向一望無際的路口,刻意讓自己忽略掉那樣躁動不安的情緒。
天邊的晚霞紅得如同焰火,那般炫目又張狂的顏色,好像把整個天空都要點燃了,僅剩的半個落日懸在天際,余暉沖破云層,有什么叫囂著即將從她心底呼嘯而出。
季時傿喘了喘氣,眼睫上落下一滴水珠,她緩緩抬起頭,以為是下了雨,等伸出手一摸才知道,這樣綺麗的晚照下,哪來旳驟雨,原來是自己額頭上流下的冷汗。
她怔了怔,手開始發抖,季時傿抬頭望向天際,猛地一抽馬鞭,疾馳向前。
她自己都解釋不了為什么要這么做,整個人完全被直覺操控,這是下意識的舉動。
她太急了,重心不穩,胯/下黑馬一個趔趄,季時傿便如一陣風般摔飛了出去。
膝蓋大概蹭破了,季時傿顧不得疼,她抹掉眼睫上的沙子,抬頭吐掉嘴里的泥,正欲站起,忽然感到身下的地面隱隱傳來振動。
馬蹄聲整齊劃一,只有訓練有素的軍隊行進才會有這樣的動靜。
季時傿立刻抬手擦干臉龐,她從地上爬起,退至道旁,踮腳向遠處看去。官道的盡頭,有一個軍隊正在往這兒奔來,落日在他們身后掙扎著沉沒于天際,這軍隊像是從云層中沖出來,撕裂此刻如火的晚霞,金光被揉碎。
季時傿怔怔地看著,臉上被蹭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終于這批疾馳的隊伍沖到她面前,為首的并非鎮北候季暮,而是另一個西北軍營的將軍。他神情嚴肅而沉重,從季時傿面前一閃而過,他就這么沖出去幾米,而后才像是猛然驚醒,匆匆拉緊韁繩,轉過頭面向季時傿,愕然道:“季……縣主?”
那是父親麾下的嫡系副將,從前她去軍營時見過好幾次,名叫何賢。
季時傿認得他,她臉上浮上來喜悅,何將軍回來了,那爹肯定也在。她扭頭向隊伍里看去,然而卻并未看見父親的身影,相反的是,眾將士中間抬著一口黑漆棺木,他們臉上都是沉痛的神情。
季時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怔怔地往前走了兩步,不死心地再看了看,而后才緩緩移向何賢,愣道:“何將軍,我爹呢?”
何賢張了張嘴,眸子里閃過痛色,他低下頭,咬了咬下唇,一言不發。
見他不答,季時傿又追問道:“我爹呢,我爹在哪兒!”她喊得很大聲,然而聲音卻如同漏了風的破布袋,不住地抖動。
“縣主……我……”何賢從馬上翻下,臉上滿是羞愧自責,他猛地跪倒在地,掩面痛哭道:“昨夜……我軍遭遇伏擊,五萬將士埋骨于象牙山,侯爺他、他以身殉……殉國了……”
季時傿恍若雷擊,身形一晃,后退了兩步。
何賢哭道:“對不起縣主,是屬下未曾保護好侯爺,西域聯軍違背合約,忽然發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