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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時傿眼睛瞪大了幾分,前幾日陶叁還在說劉方周彈劾她的事,怎么今日卻下了獄。
梁齊因道:“證據(jù)未全,我貿(mào)然出手,未能讓劉方周定死罪,你放心,流放的路上我不會讓他活著。我自作主張,屆時讓他到了陰曹地府給你磕頭,你若是不想看見他,便讓他滾遠些。”
她想起前幾日梁齊因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那他便去死吧”,那時季時傿沒當回事,沒想到他是認真的,不過四天,外面便天翻地覆。
此刻季時傿才漸漸意識到,梁齊因并非他表面看起來那般溫雅無害。他是梁齊因,縱然眼盲,也是十三四歲便才冠京城的梁齊因,所有人都以為他如振翅之鷹折了翼,跌落云端再也飛不起來,然而鷹就是鷹,蓄勢待發(fā)亦可一擊斃命。
只是沒想到,梁齊因沉寂多年后第一次出手,居然是為了她。
靈柩已經(jīng)停了七日,明日便要下葬。
門窗上浮上青灰的白,天就要大亮,梁齊因在棺槨旁坐了半宿,挨著季時傿,他們中間不過隔了一尺的距離,恍惚間好像真的促膝長談了一夜,跨越了生死的鴻溝。
季時傿忽然很想跟梁齊因說些話,她直覺下葬后她的魂魄也會跟著離開,他們還沒有真的好好認識過。她不知道在過去的許多年里自己在梁齊因的生命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明明他們根本談不上相識。
如果她死后魂魄未曾停留,便永遠發(fā)現(xiàn)不了這般隱忍而深沉的愛意,梁齊因?qū)⒁磺卸疾氐煤苌詈苌睿B那張寫著隱晦愛意的祭文都不敢燒給她。他將手伸向火盆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慶幸季時傿不會看到,還是痛心季時傿不會看到?
季時傿以為自己久經(jīng)沙場,見慣生離死別,可面對陡然呈于自己眼前的一顆真心,她有一瞬間的惶恐,甚至可以說是,啼笑皆非。
天亮后陶叁帶來了城內(nèi)的消息,劉方周身為御史大夫中飽私囊,擾亂綱紀,再加上縱容親族侵占良田,逼死百姓,數(shù)罪并罰,不日便要流放至西北苦寒之地,他得罪的人太多,不會活著走到西北。
朝堂之上關(guān)于要嚴懲季時傿的聲音小了下去,這次是三皇子主審劉方周案,御史臺倒了一批人,卻有更多清流之輩站了上去,朝政崩壞,綱紀廢弛的局面得以抑止。
不過這些都是季時傿下葬后的事情了。
泓崢書院位于京郊的嵩鹿山上,上山之路曲徑通幽,后山遍野的青竹,是個很僻靜安謐的地方,從竹林穿過便能看見一條清澈見底的湖水,煙波繚繞,隱隱可見對岸碧瓦朱檐的寒江樓。
季時傿的尸身葬在這片竹林里。過去她還在泓崢書院讀書的時候,與朋友逃了學(xué)之后便會跑到后山,或是在竹林里挖筍吃,或是到乾熙湖邊捉魚玩。
幼年時期養(yǎng)在宮中,雖錦衣玉食,但拘束甚多,并不自由,后來領(lǐng)兵去了北地,身為將帥,更加不能隨心所欲,唯有在泓崢書院讀書的那幾年算是她人生中最為自在的一段時光。
她以前想,若是有朝一日河清海晏,她得以解甲歸田,死后葬在此處最和她心意。只是對于將士而言,戰(zhàn)死沙場已是最好的歸宿,這般心愿,到底成了奢望。
只是沒想到,梁齊因成了她的奢望。
這般,我又欠你一件事了。
這場倒春寒終于迎來了結(jié)束,京中不再下雪,過了驚蟄,青竹伸長,春筍出土,雪融后寒江樓的碧瓦在艷陽下折射出熠熠的光芒。
黃歷上說,今日宜嫁娶,宜安葬。
梁齊因染了風寒,一路上時常咳嗽,他身上披著厚重的氅衣,雙手卻仍舊凍得發(fā)紫。
棺槨已經(jīng)放入先前挖好的地方,梁齊因慢慢地填著土,他臉色發(fā)白,病得嚴重,下雪的時候,京中極寒,梁齊因在外奔波幾日,還未來得及休養(yǎng)。
陶叁在一旁看著,好幾次想要開口,只是關(guān)于季時傿的事情梁齊因從不會假他人之手,他覷著梁齊因的神色,終于忍不住沖上去攔住他,“公子,你幾日未曾好好休息了,還是我來吧。”
梁齊因隱在寬大袍袖中的手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抵在唇邊,咳得很厲害。陶叁臉上滿是擔憂,想說些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棺槨上已經(jīng)有一層土覆蓋著,季時傿的意識也在逐漸衰弱,等到尸身徹底長眠于地下,她也會消散。
她抬頭看向梁齊因,張了張嘴,她想跟梁齊因說謝謝你,然而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朦朧間她瞥見原本站立在一旁的梁齊因沖上前,撲到棺材旁,飛濺的泥塵沾在他的衣擺上。
他說:“季時傿,我心……”
季時傿沉沉地閉上了眼睛,她沒聽到這句話。
第3章 重生
“老頭他是真不近人情,你看看我臉上這巴掌印……”
“哎這家我真的是待不下去了,反正也沒人待見我。”
初春的風吹到臉上,夾著冷冽的花草香氣,耳邊的聲音如同海水倒灌,嗡嗡作響,遠遠的聽不清晰。季時傿意識恍惚,頭有些昏,心道:地府怪吵的還。
“我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是受冷眼。”
“柏舟,你什么時候離京,走的時候帶上我。”
“柏舟,柏舟!”
季時傿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心里有些詫異,好熟悉的聲音。
“柏舟,發(fā)什么愣呢?”
季時傿猛地睜開眼,眼前一切變得清晰,周遭的景致映入眼簾,是澄澈如鏡的乾熙湖,對岸是嵩鹿山上的竹林,季時傿有些錯愕,剛剛還在林子里,這會兒怎么飄到寒江樓了。
對岸竹影晃動,沒瞧見什么人,梁齊因應(yīng)是已經(jīng)回去了。
身旁的人見她不說話,拱了拱她的肩膀,一只手突然伸到她眼前晃了晃,罵道:“季時傿,中邪了你?”
季時傿回過神來,聽到這聲音轉(zhuǎn)過頭,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麥色的皮膚,五官深邃,就是一側(cè)的臉頰微微腫著,透著紅,顯得有些滑稽。突然瞥見熟悉的面容,季時傿愣了愣,眼前站著的分明是她一年前戰(zhàn)死的好友,戚相野。
季時傿怔道:“渟、渟淵……”
戚相野“嚯”了一聲,“你還認得我啊,我當你傻了呢,剛剛怎么喊你都跟聽不見一樣!你咋了?”
說完卻未見季時傿回答,而是一直盯著自己瞧,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甚至像是要哭出來的感覺。戚相野頓時收了嬉笑的表情,結(jié)巴道:“不是、柏舟,你干嘛這么看我,你、你別嚇我啊……”
季時傿喉間一哽,突然見到故人,以為是他還沒轉(zhuǎn)世,奇道:“這么久了你怎么還沒投胎?”
戚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