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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點著香,青煙縹緲。鮫紗帷幕低垂,影影綽綽的顯出一個人的背影。
他不時走動,姿態有些散漫。
段崇軒在帷幕后看烽火。
不是萬里之外的戰亂烽火,而是他手中的長槍烽火。
‘末法時代’之初,群雄割據,開國太祖皇帝取親自天外流火鍛造長槍,南征北戰百年,一統北陸。
其他大陸上的英雄或梟雄們,或是沒有野心,或是力有不逮,所領勢力皆成二元對峙,或三足鼎立之象。
只有北陸成為了段氏的家天下,世襲罔替,一直到時代更迭的今日。
烽火長槍,誅奸佞,平叛亂,守國門。
第一個來聞道閣的大臣,做了最壞打算,被宣進來時,還頗有些不可置信。有一就有二,不多時,不大的殿閣里就站滿了人。
隔著鮫紗帷幕,看不清圣上神色,無從揣摩帝心。
前兩日白銃翎自請出征除魔的事,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有人以為陛下登基之初,急需建功立業,安定民心,揚威于四海,是真心想要有人請纓出征,甚至愿意親征。
更多人以為,上個月陛下肅清亂黨,身心俱疲,當務之急是誅殺反賊余孽,出征之說,不過是為了順應大義之名,只等人來勸阻,才好順水推舟擱下不再提。
若是點將,陛下剛集中政權,怎會放軍權旁落?若是親征,可能性更小,畢竟就連先皇在位時,也不曾親自披掛上陣。
段崇軒放下烽火,合起眼。聽著那些小心翼翼,不著痕跡的試探,不時端起桌上茶盞抿一口,就像在市坊里聽說書。
不管誰說什么,他都在帷幕后點一下頭。像是鼓勵他們說下去一般。
每個人都以為皇上在認真聽,自己正說到了皇帝心坎上。漸漸的就有人膽子大起來。
“即逢亂世,最宜休養生息,若能獨善其身,何必卷入戰亂?令我軍將徒增傷亡,殊為不智。”
“我北陸軍隊是為保家為國而生,南陸不是我們的家,中陸也不是我們的國。哪里輪的到我們流血犧牲?”
“東邊于我北陸秋毫無犯,此時出兵,師出無名。”
這便是不出征一派。
年輕的將軍聽得心頭火起,不禁上前一步,“魔修屢屢擾我沿海十六城鎮,怎么成了秋毫無犯?!打魔修還要什么師出有名?!”
有人暗笑,沒看見皇上正連連點頭么,擺明是不想蹚渾水。可惜這白將軍,圣眷優渥,卻是個傻的。即使陛下如今惜才,早晚也要被厭棄。
“沿海十六鎮,這等小事當由駐軍定東軍處理,也配擾動陛下?”
白銃翎道,“哪里算小事!卑職駐守沿海時,親見魔修擇人而噬。劉大人久居高堂,如何知道魔修之猖獗邪惡?他們恢復能力極強,稍得喘息之機便可卷土重來。甚至認為入魔道重塑筋骨之后,已不算是人,而開始自詡‘魔族’了!如今我等若隱忍不發,令其發展壯大,來日必釀成大禍。”
他是真的著急,就怕圣上被這些人說動。
旁邊的李延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上前一步,決定換個角度說,“魔修肆虐張狂,南陸中陸水深火熱,此時獨善其身,如何彰顯陛下天威?”
話音落下,只有寥寥幾人附和,主戰一派式微。
“僅微臣所治的千林郡,上月便收留渡海而來的難民過萬人,如今四海八方,哪個不仰仗天威,感念陛下仁德!”
真是不要臉,白銃翎不顧身邊人阻攔,
“魔修不知饜足,若得中南,必謀其他。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們難道真的不懂?如今說修生養息,是為我北陸,還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安樂?!”
“有朝一日,北陸陷于水深火熱,子孫后代問起來最早魔族進犯時,我輩在做什么?難道要答正在做縮頭烏龜么?”
“白將軍年紀雖小,官威不小啊。老夫侍奉先皇百余年,都不敢料想有朝一日魔修敢犯我北陸,白將軍比老夫還深謀遠慮,當真是后生可畏啊…”
“白銃翎!你莫要倚仗誅殺反賊有功,陛下寵信,便胡言亂語,混淆圣聽!”
“你們……”
白銃翎畢竟是武將,哪里說的過口舌粲蓮花的言官。
激憤難抑卻無可奈何。深深感到無力。
“白將軍如此心急出征,莫不是也想學太祖麾下的平陽將軍,封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武安侯來當?”
此言已是誅心了。只差直指白銃翎貪功圖名,動了謀軍權的心思。
畢竟皇宮露臺下,皇上命他以烽火長槍誅反賊,這等圣恩足以讓人心生嫉妒。
“嘩啦!——”
刺耳的碎瓷聲驚破爭執,眾人定睛去看,竟是御案前的雨過天晴茶盞。
殿上噤若寒蟬。
侍者上前,無聲的收拾地上的碎瓷與茶水。
眾人從狂熱的氣氛中清醒過來,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垂下頭去。心底陣陣發寒。
原來陛下一直在聽,冷眼看著他們爭得面紅耳赤,只等他們得意忘形。如今已將每個人的想法了若指掌。
他們開始后怕,是否有哪句言辭不當,會錯了圣意,更惹圣上不喜。
“臉真大啊。”
帷幕后的帝王感嘆道,語氣聽不出半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