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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日還有靖北王妃和靖北王世子。”顧菀原先不覺,直到此刻才發覺一點不對勁。
她抬起眼簾,細細地看著謝錦安:好看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水亮的桃花眸子閃著不自在的光。像是那等嘴上不在意,其實心中著急上火想知道的別扭模樣。
肅王……這是吃醋了?
顧菀心中不確定地想道。
下一瞬,謝錦安的話便肯定了顧菀的想法。
“靖北王妃我在宮中見過,是個性子和氣的。”謝錦安眼兒微微一眨,目光稍稍瞥開:“只是少見世子,不知是個怎樣的性子,與阿菀相處可還融洽?”
顧菀不知怎地,倏爾間便彎起了唇,心尖悄悄地活躍起來。
“世子雖不大說話,但和王妃一樣,都是個性隨和的。且世子身形高大,看著便是孔武有力、令人仰慕的將軍模樣。”她微微瞇起眼睛,笑得像一個小狐貍似的。
直到見謝錦安的目光倏然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急切,顧菀才將話兒給說完:“相處起來,感覺就像是我的親生兄長一樣。”
謝錦安高高提起的心,在此刻倏爾放下。
再對上顧菀眉眼間的狡黠,他帶著焦急的目光便在那一刻化作淺夏里疏驟疏緩的細雨,輕輕柔柔地籠罩住顧菀,還有幾分欲說還休的緊張與控訴。
偏謝錦安不敢說出來,生怕顧菀覺得他如小娘子般愛掂酸吃醋,沒有半點男子該有的氣量。
到最后,他只能繼續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唔……原來世子看著比外表要好相處。”
顧菀觀眼前少年眉眼別扭,不禁莞爾笑問:“佛寺里的蓮花養得甚好,不但朵大顏色好,還帶著幾分靜靜的禪意——下回若有機會,我同王爺一起去賞景可好?”
她話音還未落,謝錦安就點頭應下了。
再回想起今日見過的那一大片荷花,他在心中默默修改了白日里不爽的看法:蓮葉田田連天,還是很美的。和阿菀一起去看,就更是人間極景了。
這般想著,他眼中那幾分別扭登時就煙消云散,變作冬日見瑞雪的喜悅。
“這披風正好還給王爺。”顧菀笑吟吟地將疊好的披風送到謝錦安手上,心中不免想道:肅王,有一點好哄呀。
謝錦安接過,望著顧菀似無憂無慮的笑面,微微沉思了一瞬,開口問道:“阿菀,那日你回府之后,你的父親、或是旁的府中人可有說些什么?”
顧菀笑顏微頓,靜了一瞬后搖首道:“我沒有告訴旁人,我的祖母、父親和嫡母他們對你我間的事情,連一個字都不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為何,見我提前回去了,父親嫡母很有些失望的模樣。”
她緩緩將話語道出,眼瞳依然是清清亮亮的一泓秋水。
謝錦安只靜靜地看著,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要軟化成水。
他懷中揣了一封驚羽從老親王書桌上拿的信件,便是顧萱假冒顧菀字跡、勾.引老親王的其中一封。他是打算交給顧菀親眼看見,勸著顧菀從今往后遠離鎮國公府那一群狠心自私的所謂親人。
但謝錦安此刻瞧著顧菀的模樣,覺得口中莫名有些發澀,不大想開口說話。
若阿菀親眼看見那樣言語下.流,假冒她名的信件,莫約會哭得不能自已,到最后連眼睛都哭疼哭腫了——鎮國公府那些披著人皮的牲畜,不值當阿菀如此!
不過片刻的心思流轉,謝錦安便轉換了主意。
“我想問問阿菀,與家中人關系如何。”他溫聲詢問顧菀:“這樣將來進門,我也好知道該拿出怎樣的態度對待。”
若阿菀覺著鎮國公府不好,將來勸說會更容易些;若阿菀將鎮國公府中人仍當作掏心掏肺的親人,那他將來就要狠狠心,讓阿菀親眼看見鎮國公府的臟污才行。
顧菀心中是微微地一松:她正愁要如何同肅王說,與家中人關系并不親密,成婚后若是鎮國公府想要借關系行個方便、做些貪圖便宜之事,不用理會。省得肅王少年心腸熱忱,稀里糊涂就被鎮國公騙了去。
“王爺應該也知道,我是在莊子上長大的。”顧菀笑容緩頓,輕描淡寫將近十年的遭遇講出:“我的父親并不關心我,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漠視相待。我的嫡母也做不到寬厚待我,反而對我十分苛責,我生母病重離世的背后,便有我嫡母的處處為難。至于我的兄弟姐妹……除了四妹妹,旁的看我如陌生人。”
“整個鎮國公府中,我想孝順的,便只有我的祖母。”顧菀嗓音低低:“若說有幾分親人感情,就再加一個四妹妹。”
“至于其他人,我心中一概是當陌生人看的。”顧菀抬起眼簾,眼底流過一抹水光:“王爺以后……也將他們當過路人一般看待就好。”
她口中話音剛落,就被謝錦安輕輕攬入懷中。
有迎面撲鼻的清苦木香飄來,伴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感覺。
顧菀的面兒半靠在謝錦安的胸腔上,觸面溫暖的同時,她也能感到耳邊傳來酥酥的震動——是少年清澈的嗓音回響在胸腔。
“阿菀,不要難過。”
“我、我從小也是這樣的。父皇不疼愛我,皇后只當沒我這個皇子,幸好有皇祖母的憐惜,我才能生長到現今。”謝錦安輕輕環著顧菀,只覺掌下軟玉顫抖。
再想起方才顧菀眼中閃過的幾分淚意,心中隱約泛起點痛意。
他講著自己與顧菀相似的經歷,想要借此安慰顧菀。
心中也劃過幾分釋然:這些年,他再如何不動聲色、韜光養晦,對于幼時母妃自縊、父皇冷淡、受人欺凌的時光,都是郁郁傷心的。
可卻始終無人訴說。直到現在,他才將那幾分傷心與不甘從口中慢慢地講述出來。
到最后,謝錦安很鄭重,又很笨拙小心地輕拍顧菀的肩頭,口中允諾道:“我們成婚后,我不會這樣像他們那樣待你的。”
“我會待你很親,不惹你生氣,不讓你傷心的。”
他會在阿菀面前,將那些預備奪嫡的手腕藏好,只做阿菀眼中意氣瀟灑的少年郎。
先前講述自己經歷時,顧菀面上很平靜,但仔細追究來,心底還是難過的,為自己,更為生母。但她這十余年,只能將這抹委屈憤恨,悄悄地埋在心底。
藏得久了,也就變成了一塊傷疤。
而如今,聽見肅王的話,顧菀眼睫輕顫,一個眨眼間就落下好幾滴豆大的淚水。
她的語腔中涌起止不住的、細細碎碎的小聲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