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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玉勢扔了。
扔院里肯定不行,太明顯了;扔遠點也不行,指不定叫誰撿去說三道四。于是他決定砸碎了再扔。但是砸碎了扔在哪兒呢?
扔院里不行,來年春天翻新苗土,指不定哪天下人們就翻到此處,指不定哪個游手好閑的人把碎玉拼起來,稍一聯想就會發現,哦,這是竇公公的東西。
扔遠處也不行,黑燈瞎火,一個外來太監,在知州府衙里鬼鬼祟祟地亂晃,少不得要惹人猜疑。值此兩軍交戰之際,萬一被人認作奸細呢?
也許可以過幾天再扔,扔在回京的路上,如此就不會有人發現了。短時間內他是不準備再用這物件了,要用,也該用在她身上。
想通此事,竇貴生頓覺一身輕松,鬼使神差地摸向枕頭底下。他禁不住納悶,吳玉到底從哪兒尋來這么個稀奇古怪的丫頭呢?
他兀自發愣,連推門聲都沒注意到。或許他注意到了,不過潛意識認定沒有別人,便任由思緒在奇異的幻想中繼續翱翔。
鹿白鉆進門時,便看見竇貴生握住一樣東西發呆,不管怎么看,臉上的表情都不像是高興或是向往。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悶涌上心頭,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在竇貴生審視的眼神中停住腳步:“先生還是不喜歡我嗎?”
是我眼瞎了還是你心瞎了,我死也不會看上你,趕緊給我滾蛋,在外頭把門關上……諸如此類的話,竇貴生一句都沒說。他只是緩緩坐起身,抱著膝蓋靜靜望著鹿白。
鹿白心想,我也不能總上趕著。她湊近了一點,質問道:“你說實話,是不是不想認賬?”
竇貴生眼瞼闔上又張開,沉默得有點軟弱了。
鹿白心癢難耐,瞪大眼睛瞅著他:“那你能讓我親一下嗎?”
竇貴生眼瞼闔上,沒再張開。
鹿白突然覺得自己有那么點開竅了,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聲。呼吸噴到竇貴生眼瞼上,底下的眼珠子顫了顫,卻因為主人過人的意志力,仍舊沒有掀起來,沒有泄露出一星半點的眼神。
預想中的吻并沒有降臨,鹿白甩著“咯咯”的笑聲,母雞似的跑了:“嘿,我還就不親了!”
于是竇公公的心臟病又犯了。
鹿白的臉上像是長了兩個燈泡,一晃一晃,簡直要閃瞎別人的狗眼。回京這一路,不但竇貴生看出來了,十六皇子和甄秋看出來了,連楊信和查門戈都看出來了。軍中開始流傳竇指揮的風流韻事,將士們像是被搔到了某個隱秘的神經,簡直比打了勝仗還要興奮。
竇貴生人前非常氣惱:“擾亂軍心,成何體統!”人后卻美滋滋地偷著樂。
楊信一針見血:“得了便宜還賣乖。”
竇貴生立刻豎眉:“誰得了便宜!我何時得過便宜!她有什么便宜可得的!怎么可能!”
誰得誰的便宜還不一定呢!當然,這句他沒說。
人家說一句,竇貴生有十句反駁,準備充分,毫不心虛。他頗為享受這一跟人爭論的過程,且每次都不把話說死,模棱兩可,似是而非。唯有這樣,大家才能在明白他態度的同時,又反復不斷地重提鹿白跟他的事。
春風得意,大概是此時對他最恰當的形容了。
老話說,樂極生悲。老話說得都有幾分道理,不然怎么老有人說呢?春風得意的老太監終于要樂極生悲了。
彼時,“得勝”歸朝的周軍離京還有不到兩日的路程。眾將途中稍事休息,竇貴生在馬車下頭支了張桌子草擬奏報。
楊信站在邊上看了會兒熱鬧,雖然看不太懂,仍感嘆了一句“這詞兒都怎么想的,絕了”。眾將士像看猴似的陸續圍了過來,欣賞了一會兒竇秉筆令人眼花繚亂的華麗辭藻,又帶著一顆破碎的自尊心匆匆離開。
最后來的是鹿白。她來了就不肯走,趴在桌邊興致勃勃地欣賞先生寫字。來了新觀眾,竇貴生握筆的力氣瞬間大了幾分,行云流水的動作多了一絲炫技的意味。如此坐姿,如此筆法,令鹿白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看了一會兒,鹿白似乎是不忍打擾他,小小聲道:“這個字真好看......”
竇貴生勾起一邊嘴角,瞧著有點像面癱:“呵。”
鹿白見他應聲,立馬得寸進尺,底氣十足道:“先生能不能再寫一遍?”
竇貴生用鼻孔趾高氣昂地睨著她:“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