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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潮生冰冷又過分理智的反問,問得列松原本激動的心跳逐漸沉了下去。他胳膊垂下貼著身側,拳頭不自覺握緊。
但同時,列松又不得不承認沈潮生說的問題。缺弊塔顯然不可能打開,外面的修道者也顯然不可能進入缺弊塔。
“可是鏡流……”
“自暮白山建立以來,多少弟子慘死缺弊塔。”沈潮生聲音平靜,甚至平靜到了冷漠的地步。
“修道者魂魄本就較常人更加堅韌,大部分死在缺弊塔里的暮白山弟子,魂魄在數年內都還能維持神智。有些運氣好些,死在外塔,魂魄還能被回收,有些運氣差點,死在內塔——鏡流并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列松張了張嘴,但在沈潮生銳利又冷靜的目光注視下,他喉頭滾了滾,最終仍舊是什么也沒能說出口。!
第111章
列松神魂落魄離開了沈潮生的房間。
他無法反駁沈潮生的話。
如果只是需要一個進入缺弊塔的人的話,不管里面有多危險,為了鏡流,列松都愿意進去試一試。但顯然,打開進入缺弊塔的大門,所附帶的危險并不僅僅針對列松一個人。
他自己冒險倒是無所謂,但也確實沒有借口拖上其他同門與自己一起冒險。在缺弊塔解開封印的過程中,哪怕出現任何的差錯,都有可能導致更大的災難發生。
第二天沈潮生便下了命令,免去列松巡山的工作。這道命令明面上給出的借口是他需要列松幫自己處理一些宗門事務,同時列松還要兼顧自己的修行,沒有時間去巡山。
但列松自己心里清楚,師父是怕自己再聽見鏡流魂魄的聲音,一時忍不住,沖動之下做出破壞缺弊塔封印的事情。畢竟在鏡流出事之前,列松算得上是比較無法無天,時不時就要違背門規搞點樂子出來的人。
他沒有違抗沈潮生的命令,也減少了下山的次數,平時除去修行就是處理宗門事物。
因為月相異變,天機門掌門萬識月來暮白山的頻率變高了許多,每次來都是列松前去接待。因為他們談話從來不避開列松,所以列松也從萬識月數次上門拜訪與沈潮生的談話中,知道了越來越多關于‘天劫’的信息。
其實天劫不止出現了一次。
只是最開始的幾次,都因為天機門的預言而及時將危險掐死在搖籃之中了。但每當舊的天劫死去,不過兩三百年,就又會出現新的天劫。
間隔最長的一次是血月夜魔那次。血月夜魔被鎮入缺弊塔后,足足等了六百年,新的天劫才出現。
圓悟法師說那是因為血月夜魔吸收了太多魔氣,導致缺弊塔內部魔氣總量減少——變少的魔氣不足以培育出一個天劫,在孕育條件不達標的情況下,天劫自然就不會誕生。
但是月相關于天劫的預言一次比一次模糊,從最開始的在天劫尚未出生時就能精準占卜到位置,到現在只能隱約知道近十年天劫會出現,但在哪出現,怎么出現,觀月師們卻完全沒能推算出來。
這次天劫也是如此。
甚至連天劫可能會出現的大概位置都觀測不出來了。
列松的話越來越少,同時也越來越忙。他現在再出任務時已經不再和師兄弟們一起去,基本上都是個人獨行,回來之后也只匯報結果,對過程輕描淡寫幾句話帶過,從不細講。
遠山長作為列松目前碩果僅存的師弟,也是最明顯感覺到列松變化的人。他能察覺到自己這位師兄臉上笑意越來越少,等某天在晚課路上看見板著臉的列松時,遠山長才驚覺列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在笑了。
他也有過試圖找列松談心,但每次都被列松找借口糊弄過去。遠山長能感覺到,列松已經在他和他們之間筑起了一堵高墻,沒有人能看見列松在墻內的想法。
即使是他們的師父沈潮生,也看不透列松的想法。
直到某一天,新弟子招收結束,眾人尚未散去之時,原本安靜站在沈潮生身后的列松,忽然跨出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他這個異常的舉動,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沈潮生垂眼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怎么了?”
與此同時,遠山長心底莫名感到幾分不妙。
列松抬起頭,望著沈潮生。忽然,他摘下了自己的佩劍,低眉垂眼,聲音平靜:“師父,我要離開暮白山。”
沈潮生原本平靜的表情霎時像面具一樣裂開。同時,周圍的師兄弟們也驚詫望向列松,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
“你說什么?”沈潮生一下子站起來,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而列松仍舊聲音堅定:“我要離開暮白山。”
他甚至沒有說請師父準許,大有一副不管沈潮生說什么他都不打算回心轉意的樣子。
列松的話正如一碗滾油潑進雪地,霎時帶起一連串反應。
沈潮生面皮抽動,卻又因為太多人在場,他愣是壓下了自己猙獰的表情,咬著后槽牙:“離開暮白山?列松,你是修煉的時候把腦子練壞了嗎?”
“好好想想,你是誰養大的!你能有今時今日,又是誰給你的!若是沒有暮白山,你能活到今天?”
氣氛一時繃緊,劍拔弩張起來。底下弟子們面面相覷,這時周圍的長老們也反應了過來,有長老干咳兩聲,上前溫聲勸慰沈潮生,也有長老斥責列松,讓他快點向自己師父道歉。
被擠到角落沒什么存在感的遠山長,看不見列松的正面,只能看見列松背影——青年脊背挺直而沉默,那把被他拋下的佩劍正落在腳邊。
遠山長莫名有種感覺,他感覺列松不會認錯,更不會收回剛才那句話。
果不其然,列松絲毫沒有收回那句話的意思,只是又重復了一遍:“師父,我要離開暮白山。”
剛被勸得略微放下火氣的沈潮生,因為列松這句話,霎時額角青筋又跳了跳。
他怒目而視下方的列松,青年抬眼,那雙眼窩深邃的漂亮眸子平靜過了頭。只要和這雙眼睛對視,你就會知道這雙眼睛的主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堅決到沒有絲毫回轉的余地。
沈潮生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你總要告訴我為什么——我自認待你不薄。”
列松沉默片刻,道:“師父所求之道,與我心中之道相悖。”
“弟子不想與師父變成敵人,離開暮白山是唯一的辦法。”
沈潮生震怒:“你這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責我當初沒有救鏡流嗎?!”
分明沒有任何人提起鏡流,但沈潮生仍舊第一時間想到了鏡流的那件事情。但在他提起鏡流后,列松反而變得更加沉默,以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