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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院門,人還沒進去,列松先拿起油紙包晃了晃,聲音輕快:“看師兄給你們帶什么——”
他臉上笑容一滯,目光正對上坐在房間里的沈潮生。
遠山長就站在沈潮生身后,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列松視線隱晦的左右一瞥,沒有看見沈德秋。他迅速垂下手臂將油紙包藏到身后,老老實實走到沈潮生面前行禮。
不等沈潮生發問,列松已經熟門熟路先認了錯:“師父,昨天是我央求鏡流和我換班的,喏,這些糕點就是我答應給他的賄賂。所以要罰的話您罰我就行了,這事兒都是我一個人搗鼓出來的,鏡流和小山是師弟,他們也不敢違背我。”
他以為遠山長挨了罵,以為沈德秋出去領罰了,想著趕快坦白認錯,然后去撈自己那長了嘴卻很不會說話的大少爺師弟。
但今天沈潮生意外的——沒有立刻生氣——
他垂眼,漆黑眼珠眨也不眨盯著列松。列松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但臉上仍舊擺出最誠懇的表情。
沈潮生眼珠澀滯的轉了兩下,疲倦移開目光:“列松,從你五歲的時候,我就將你帶回暮白山,養在身邊。雖然對外的名義是師徒,但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待,全心全意的撫育你,教導你。”
列松沒搞懂今天師父為什么突然要講這么煽情的話,感到些許疑惑無措。
沈潮生:“你天生劍骨,悟道極快,天賦乃世間罕見,從小到大,你雖然總調皮搗蛋,但不管犯下什么錯誤,都能自己很好的補救收尾。這些成長經歷給了你錯覺,讓你以為任何規則都可以被你隨意玩弄,即使出現意外,以你的實力也能輕松彌補。”
列松感覺這個話題有點不妙,下意識補救起來:“弟子……”
沈潮生打斷了他的話:“昨日夜里,缺弊塔魔氣暴/動,沖破了內塔封印。遠山長和鏡流被困塔中,我趕到時只來得及救出遠山。”
“列松,如果昨天你沒有違規換班,按照原本的排班表和遠山一起去巡山——如果在塔里的人是你的話,你和遠山都能得救。”
是啊,因為他是列松。
是這個師門里的大師兄,是天生劍骨,不在乎規則,總能很好的照顧師弟們的列松。
“今天我不會罰任何一個人。”沈潮生站起身,肩膀微微塌下去,神色疲倦。
他往外走,只留給兩名弟子一個背影,聲音一如既往平靜:“鏡流死在缺弊塔里,等外塔封印解除后,應當還能在私寡池中找到些許殘魂,你們若是覺得愧對他,便去將他的殘魂撈起來,養一養,興許還有機會投胎轉世。”
遠山長低頭,眼淚再也憋不住,吧嗒吧嗒開始往下掉。在列松回來之前,他已經和沈潮生聊過了——也確定了鏡流師兄確實是師父的親生兒子。
師父是為了救他,才放棄了鏡流師兄。
師父說他們必須保守這個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訴列松師兄。
不然列松師兄會更愧疚,說不定還會因此生出心魔來。!
第108章
“啊!”
沈春歲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身體歪斜失去平衡,面朝下倒下,恰好臉磕到案臺,痛得打滾。一邊陪著守夜的小廝被他這聲慘叫驚醒,反應過來,連忙去扶沈春歲——
燭火晃動,光影葳蕤。
小廝借光一看沈春歲的臉,只見那張端正俊朗的臉,額頭上豁然磕出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他額角一路往下,流過眼睫顴骨,滴到唇上。
他嚇了一跳,慌忙自懷里拿出干凈手帕,捂住沈春歲傷口,一疊聲叫人去請大夫。沈春歲恍恍惚惚被小廝扶起來,周身卻還痛得厲害。
說來也怪,他被噩夢驚醒,分明是磕到了額頭,此刻卻不覺得額頭痛,反而感覺身上更痛。
沈春歲抬手攥住小廝手腕,流了半面血的臉轉向他,眉頭皺起:“我剛剛……做了個噩夢。”
“好怪,我現在完全不記得那個夢的內容了。婉言呢?她醒了嗎?”
小廝聞言,面色更慌,“少爺,你,你是不是把腦子磕壞了?”
“婉言是夫人的閨名,你怎么能直呼自己親娘的名字呢!”
沈春歲一愣。剛才喊出‘婉言’二字時他居然沒有感覺到絲毫的不對勁,直到小廝提醒,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沈春歲不禁摸了摸自己嘴巴,茫然之余又莫名困惑。
*
“身份特殊?有多特殊?他是師父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從徐存湛口中說出來,卻驚得遠山長眼睛都瞪大了。他下意識看向徐存湛,少年面上帶著幾分笑意,似乎只是隨口揣測。
徐存湛說話本就沒什么顧忌,雖然在沈潮生這個師父面前時態度會稍稍好轉,但這并不代表徐存湛就不會說沈潮生的壞話。
徐存湛在說人壞話這方面是一視同仁的,即使是自己師父也不例外。
遠山長繃著臉,嚴肅道:“你怎么能這樣編排師父?”
徐存湛聳了聳肩:“隨口猜猜嘛。我這次不是去調查太原的疫情?在太原有個本地的名門望族,姓沈——你應該知道是哪家。”
“那家老太太剛去世,家里夫人又臥病在床,還挺慘的。”
遠山長垂眼,低聲:“凡間眾生皆有其命,我們修道者不該對其過多干涉……你雖然因為道法特殊可以不沾因果,但亂管閑事還是會給你招來不少麻煩。”
徐存湛:“對啊,所以我沒管嘛。”
“說起來,我以前都沒有怎么關心過這兩位英年早逝的師兄。大師兄是怎么死的?既然是死在外邊,總該有個說法吧?或是被魔殺死,或是被妖殺死,再不濟,被其他修士殺了……嗤,好歹是大師兄,總不至于——”
“蓮光!”遠山長忽然提高聲音,喝止了徐存湛的話。
徐存湛略微挑眉,偏過臉看向遠山長。他看遠山長的目光自然沒有多少對待師兄的尊敬,更多的是一種無言的詢問。
畢竟徐存湛說話陰陽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個暮白山上至沈潮生,下至師侄養的狗,誰沒有被徐存湛語言攻擊過?遠山長作為徐存湛唯一還活著的嫡親師兄,平時更是沒少被他語言攻擊。
他本應該早就習慣,畢竟打也打不過,教也教不聽。這樣情緒明顯的呵斥徐存湛,還是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