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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邳走到樹下, 停住腳,似在欣賞滿園的花草。
衛姌繼續道:“未有帛書紙箋之前,書籍難存,又經戰亂,許多典籍毀于一旦,幸有家學將書傳承下來,如此經幾代努力, 才能成為世家, 這其中的艱苦與堅持,難道不值得敬佩”
司馬邳道:“說的這些也不算稀奇,哪個士族不把祖上功績記得清清楚楚。”
衛姌微微一笑道:“那殿下就該知道, 士族積累不易,子孫又豈肯能將先祖基業輕易割讓,若只是從他們身上分些好處也就罷了, 要動搖士族根基, 他們就敢于拼命, 多膽大的事都做得出來。”
司馬邳變了臉色, 緊盯著衛姌,“這就是你說的士族子弟為優”
衛姌笑了笑,道:“這難道不是一股強大令人畏懼的力量嗎寒門子弟有士族少見的銳意進取,但他們勢單力薄,在朝堂上也沒有根基,殿下能用他們做什么事呢反而他們依仗殿下更多。眼下對殿下而言,孰優孰劣,應是一目了然。”
司馬邳站在樹下,枝葉在風中搖曳,他的袍角也輕輕晃動。他眉頭緊鎖,望著她的目光隱約有幾許驚奇。
原以為她應該要為如今士族風氣辯駁幾句,那知她并未談那些,而是極婉轉地提醒他,寒門不成氣候,想以寒門士子去動搖士族地位會引起多么大的反彈。這并非論優劣,而是直接權衡得失利弊,多少顯得有些功利。但卻格外對司馬邳的胃口。
他厭惡士族把持朝政內外的局面,但內心深處也很清楚一點,這樣的局面由來已久,要想改變絕不容易。最重要的——他如今還只是個皇親。
司馬邳想了一回,眉宇間的厲色退去,笑道:“衛小郎君生得一張巧嘴,句句都是好話。”
衛姌悄悄松了口氣。
司馬邳心中郁氣散了大半,目光在衛姌臉上轉了一圈,見她看似輕松,唇卻抿得微微泛白,似乎也并不如表面看著這般輕松自若。
司馬邳心情更好了一些,心道:若不是年紀還小,倒可以召入府中做事。
他心念一動,嘴角含笑道:“你答的不錯,書樓的字帖有喜歡的挑一副拿去。”
衛姌忙作揖道謝。
司馬邳看著她臉上露出的笑,視線略定,手碰著腰上垂著的腰墜,微微有些涼,他低頭看了眼,解下來遞給衛姌,漫不經心道:“這個也賞你把玩罷。”
那是個紅珊瑚的魚形墜,雕工精致,非是凡品。
衛姌看了他一眼,有點猶豫。
司馬邳不耐煩道:“還不拿著。”
衛姌雙手接過。司馬邳轉身朝前走,兩人在花園里轉了一小圈,司馬邳倒沒有說什么驚人之語,也沒有出難題為難。衛姌也沒有太過放松,閑話之時穿過一條羊腸小徑,兩側種著紫薇,又叫做百日紅,姹紫嫣紅,花團錦簇,一陣風吹過,樹上洋洋灑灑地飄零一陣花瓣。
衛姌拂了拂肩膀,司馬邳轉過身,看見她頭上也有半朵殘花。淡紅的花瓣在烏黑的發上,好像一副水墨畫陡然有了艷麗的色彩。他腦中還有一絲出神,手已經率先朝她頭上伸去。
衛姌愣了愣,詫異地抬起眼皮,只見司馬邳很是隨意地從她頭上拈走花瓣。
司馬邳背過手去,又走了一段,有內侍疾步找來,他便讓衛姌回去書樓,自己帶著內侍走了。
衛姌趕緊回書樓,戚公明對她離開時間長倒沒有怨言,將插架上層的帛書重新按類別區分好,又記錄在冊,今日的事差不多就完成了。衛姌想起什么,在插架上抽了一卷書貼打算帶走。戚公明聽說瑯琊王親口允諾賞賜字帖的事,自是羨慕不已。
這日衛姌和戚公明又檢查了一遍看是否有遺漏,離開行宮時天色已晚。
衛姌回家打開字帖賞了一陣,總算覺得這趟書樓之行還不算虧。她又將司馬邳贈的珊瑚腰墜收好,這才洗漱睡覺。
第二日完成書樓整理,衛姌把記錄的書冊交給戚公明,讓他拿去交差,又和內侍招呼一聲,離開了行宮。牛車剛到家門前,就被來找她的鄧甲攔住。
“這幾日怎么都找不到你,羅煥十天前就給你下了邀貼,你忘了”
衛姌還真是給忘了。原來羅煥已經年滿十六,前幾日在羅家已經辦過家宴。成年的郎君可以從家中領一份家業,有田產鋪子等,都是士族內部給子弟的一份保障。羅煥手頭頓時便松了,嚷嚷著要宴請好友玩上一場,十天前就給眾小郎君下帖。
衛姌因為書樓的差事把這件事拋之腦后。
鄧甲拉著衛姌就上了牛車,“你若不去,羅煥非惱了不可。”
鄧家的牛車廂內也極寬敞,擺放著一張小桌,茶水點心一應俱全,衛姌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兩口,又朝外張望兩眼,問道:“去哪又是靈犀樓”
鄧甲笑了笑。
他笑的樣子讓衛姌感覺有點難以形容。
“今日大有不同,你去了就知。”
衛姌一頭霧水,鄧甲隨后將糕點往她面前推,“這是我家廚子最拿手的,你嘗嘗。”
衛姌一嘗果然酥脆甜口。隨后鄧甲又說了些九月中正雅集的事。衛姌是要回江夏參加雅集,但只聽鄧甲說豫章這次雅集的規程,也讓她聽得津津有味。
牛車很快停下,鄧甲打開廂門,衛姌朝外一望,是條僻靜的巷子,街面干凈,剛才來的時候她沒注意方向,倒不知道這是豫章城的哪一處。兩人下車來,衛姌問這是哪。鄧甲又露出如先前那般的笑,看著有幾分油滑。
“別看這里不起眼,里面可大有乾坤。”說著,他就讓仆從去叫門。
很快門打開,里面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夫人,發髻高綰,打扮艷麗,笑著迎上來,“兩位定是羅郎君的貴客,快往里請。”門里聞聲出來兩個十三四歲,和衛姌差不多歲數的婢女,都打扮地十分精心,將鄧甲和衛姌迎領進去。
穿過進門的院子,很快來到堂屋。
衛姌立刻就明白為何剛才鄧甲說里面別有乾坤,外面瞧著也覺得普通,到了眼前這處才知道大有不同,墻是新刷過的,檐下掛著彩燈,照的四周亮堂堂的,架子上擺放著賞玩之物,只粗粗一眼瞟過也覺得雅致,整個堂屋的擺設都十分奢華。
里面已經擺了好幾席,羅煥坐在正中,身旁伴著個年輕女子,看著十六七歲,穿著簇新的銀紅裙子,只坐在那便有風情萬種流露出來。
衛姌已經有點不妙的預感。只聽鄧甲在她耳邊說,“這是上個月才來豫章的青瀾娘子,色藝雙絕,才來沒多久,就已經是花中魁首了。”
說是花中魁首,實際就是在伎子中出頭拔尖。衛姌一陣頭大,羅煥這時已經熱絡招呼兩人坐過去。
衛姌看見青瀾娘子回過頭來,臉龐白皙,細眉細眼,眼風瞟來之時,仿佛含情脈脈,果然是個少見的美人。
今日的花銷都是羅煥的,他便擺出主家的架勢,很快又有幾個郎君進門來。人到齊了,外面門便關上,剛才迎客的婦人招呼著上酒菜。青瀾娘子與眾人見禮,說笑幾句,說我這里好幾位姐妹,出來招呼郎君們。
很快后堂就走出幾個妖嬈女子,手持琴笛,當著眾人吹奏彈曲,青瀾娘子唱了一曲,果然是婉轉動聽,柔情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