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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玨眼角沁出淚水,轉頭朝書案上的畫看去。那是剛才瑯琊王妃以游園為題讓女郎們作畫,給了一個半時辰的時間。阮玨原想留在湖邊,但景色上佳的位置都被豫章本地士族女郎先占了,她無意與她們爭搶,干脆回到房里作畫。她在謝家長大,自認無論是書法還是畫技都不輸那些士族女郎。
眼前這幅荷花圖,疏密有致,構圖風雅,是她精心所繪,為的就是等會兒力壓眾人,讓瑯琊王妃另眼相待。
可還沒有完成,突然就出了這么一檔事。
阮玨面色微白,想了一回,心道:不能叫老徐頭壞了我的事。
她看似柔弱,實則心思縝密,一個念頭石破天驚地劃過腦海,她眸光沉了沉,手抓著小環的腕,指節繃緊。
小環“嘶”的一聲喚疼,讓阮玨回過神來。
“既然叫人聽見了,不能掉以輕心,”阮玨輕聲道,“對了,前些日子調的安神丸還在嗎”
小環道:“在的,姑娘行囊里總是帶著幾丸。”
阮玨前些日子因謝宣要一議親的事夙夜憂嘆,思慮太深,夜里總也睡不好,便請人配了安神助眠的藥丸子,難以安眠時吃半顆就起效。
阮玨眉心擰了一下,道:“聽說老徐頭愛喝酒”
小環道,“正是他這個喝酒的毛病誤事,醉了之后愛賭,聽說還會打老婆孩子。”
阮玨微微點頭,“原來有這許多毛病,如此一看,此人確實壞到根里了,你使錢叫人去拿一壺黍米酎來,別叫人看見,等會兒悄悄把老徐頭叫到湖邊,我有幾句話要問他。”
阮玨此次外出,身邊帶著四個丫鬟,其余三個都被她借口打發出去,小環很快將黍米酎拿回來,阮玨丟了兩顆安神丸進去,心下仍有些不安,又將第三顆一起扔進酒葫蘆里。小環見了心下如擂鼓一般,“女郎,這是要做什么”
阮玨轉過身拉住她的手。阮玨雙手冰冷,叫小環激起了一串雞皮疙瘩。
兩行淚流下來,阮玨道:“我也是被逼的沒有法子,小環,你是最清楚我的處境的,看著身處高門,可哪一天不是過得戰戰兢兢,就怕行差踏錯,叫姨母表兄厭了我,這世上真就再無讓我容身之處了。可恨這老徐頭當初犯下人命官司,壞了心思,反要以我的名聲作要挾。今天在園里的郎君都是江右名門,你們方才那幾句,露了謝衛兩姓,若是有心人追究,便能找到我的頭上,這個險絕不能冒。”
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聲音溫柔而緩慢,“你是跟我最貼心的,日后我若有了好的依靠,定然先解了你的奴契,給你找一門好親事,絕不叫你的子孫也為奴為婢。”
小環聞言該是高興的,可不是為何,看到桌上那個酒葫蘆,心底隱隱發寒。
衛姌等來管事,立刻吩咐他去確定,今日來的女郎當中,是否有與謝家有關的,是不是姓阮。不到片刻管事就回稟阮家女郎確實在。羅煥在一旁,剛才自家的管事來到時他只繃著臉說了一聲“你聽衛家小郎君差遣”,此后就沒有再發號施令,此時卻忍不住問衛姌,“阮家和你們家有什么關系”
衛姌道:“這個等會兒和你交代,眼下我要做的事可能要冒些險,若是用你家的人……”
“冒什么險,只管叫他們做,這可是在豫章,那個女郎可是陳留阮氏”羅煥不屑道,“如今阮氏可算不得什么,怕得什么。”
衛姌略想了一下,對管事道:“去打聽一下阮氏女郎今日身邊所帶婢仆幾人,若是有上了些歲數的仆從,立刻扣下押過來。”
管事詫異地看了一眼衛姌,沒想到眼前這個小郎君行事如此果斷。想了一下,眼下并不是到瑯琊王妃面前,只是私下扣個仆從,雖然是冒犯到阮氏女郎,但有羅煥和衛姌在,阮氏不是士族,管事倒也不懼怕,叫上幾個府衛立刻去了。
羅煥剛才憋了一肚子疑惑,立刻追問衛姌阮家謝家和衛家的關系。
衛姌本來已經打算將曾經定親的過往徹底遺忘,沒想到今日又突然被勾起。她便將前后過往簡單說給羅煥聽。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有個雙生妹妹”
衛姌神色黯然,輕輕點頭。
羅煥在她臉上一轉,又是惋惜又是心痛,但他知道此時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皺著眉道:“這倒是奇了,說起來阮氏女郎與你也沒碰過幾次面,為何剛才那個惡仆會特意提起衛家”
衛姌心中也是驚疑,道:“這也是我奇怪之處,等那老仆抓來就知緣由了。”
兩人坐著不到片刻,管事就疾步跑來,臉色青白道:“不好了,兩位小郎君,剛才湖里撈出一具尸體,像是你們要找的人。”
羅煥幾乎原地跳了起來,“什么”
衛姌怔過之后,越發確定這件事背后必有隱情,定了定神,問道:“怎么死的”
管事道:“溺死。”
羅煥怒道:“哪有那么巧,剛要找他就死了,這分明……是被人殺了。”
管事連忙道:“衛小郎君剛才吩咐找人,我特意去看過尸體,確實是溺死無疑。”
羅煥還要說什么,衛姌拍了一下他的肩,道:“剛才說了這件事由我來安排。”
羅煥聞言便坐了回去。
管事看了心中暗暗稱奇,對衛姌倒有些佩服,讓家中驕縱蠻橫的煥郎君都服帖聽話。
衛姌沉吟不語,索要錢財的老仆死了,只剩下樹下與他說話的婢女。但若是要將這個婢女找出來,必須直接去找阮氏女郎,必然會驚動瑯琊王妃。
羅煥雖然年輕魯莽了一些,但稍一想也知道這件事的關鍵,他道:“干脆直接去找那個阮氏女郎問個清楚明白。”
衛姌看了他一眼,“如今人都抓到活的,就這樣找上去,阮氏女郎哭訴委屈,你又打算如何”
羅煥道:“她委屈什么,那賤婢惡仆全是她帶來的。何況我們明明聽見,他們還提到衛家。”
衛姌揉了揉太陽穴,道:“是提到不錯,但只這么半句話,不知詳情,你我就這樣去逼問一個女郎,你覺得占理阮氏雖是不濟,但到底與謝家還沾著親,她一個孤女回頭說羅家衛家以勢欺人,你說旁人信是不信”
羅煥聽了頓時頭大,再一想這樣的情況還真有可能發生,剛才的沖動已經消下一半,“這么說就算了”
衛姌抿著唇,過了半晌道:“不能算了。”她招了招手,叫管事上前,低語了幾句。
管事連連點頭,面露驚異地離去辦事。
阮玨和小環回到房里,小環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嘴唇發抖,突然用帕子掩住唇,跑出房去嘔吐,等重新擦了臉回來,臉上依舊毫無人色。進門的時候她看見阮玨正神情自若地為畫補色,腳便停住不動。
阮玨畫完最后一點撂筆,轉過身來,來到小環面前,拿著帕子給她擦臉。
小環受驚地垂頭,“女郎……”
阮玨拉住她的手道:“你是跟著我最長時間的,我什么事都不瞞你,咱們雖是主仆,我心里卻拿你當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