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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微給楚媛打電話,預備上山小住幾天。楚道長不近人情,讓她走程序預約客房。
次日出門,簡單收拾了兩件換洗衣物,又想把黑糖裝進貓包帶上山,但它蹭地跳起來,跑個沒影。毛孩子不愿出門,沒辦法,明微找平臺挑了個寵物托管師,每天按時上門給它喂糧鏟屎。
“你也不肯陪我。”明微換鞋時黑糖又走了過來,躺在她面前露出肚皮,撒歡的模樣,她伸手薅了好幾下:“要是下雨打雷,看你自己在家怕不怕。”
黑糖被羽毛和劍麻球吸引,不理她,起身跳上貓架,自個兒玩去了。
明微乘車到竹青山,慢慢爬一個小時上去,濕汗淋淋,專注登山使心中繁復的雜念得到幾分安撫。
善水宮在鴉青色的天幕下矗立。古樹參天,青苔濃重,排成人字的鳥兒從白霧和群山間飛過。黑瓦森森,朱樓玉殿,好一處神仙洞府。
明微進道觀,先去客房放下背包,洗了個澡,換一身干凈衣服出來。
道長們正在三清殿收拾壇場。
“今天有法事嗎?”明微詢問邱師兄。
“癌癥病友的祈福法會,他們難得一起出行,早上齋醮完,又去了后山,聽說要在民宿住一晚。”
明微喃喃地:“癌癥病友……”
“是啊,他們一個互助群的,家屬陪著出來祈福消災,雖然生病,但精神都還不錯。越是身處低谷,越應該保存希望,樂觀面對,是吧?”邱師兄輕嘆:“上次他們來,還是參加群友的超度法會,誒,我記得那天你好像也在呀。”
明微垂眼看著面前數十盞搖曳的清油燈,發起呆。
邱師兄收三清鈴,一陣叮叮當當的脆響,肅穆之音穿透力極強,明微驟然回神,心肺俱震。
午后在客房小憩,晦暗的天像揮之不去的陰影,山風搖曳翠竹,大片林海沙沙晃動。
遠處傳來幽婉的簫聲,不知出自哪位道長,明微聽了會兒,心里很寂靜。
她迎著灰蒙蒙的天,獨自散步到宮觀外。沒有明確的意識,不知不覺往山上又走了將近一個鐘頭,爬到山頂。
天氣不好,路上沒遇見什么人,經過山間綠幽幽的深潭,莫名有些滲人。
從后山下去,約莫至半山腰,來到一處古宅院落,里面燈光亮堂堂的,大門前邊擺著幾口大缸,應該是自制的醬料。旁邊停放一輛摩托車。
明微步入柴門,滿院種著木芙蓉,正值花期,大朵大朵地盛放。
一個中年男子坐在石桌前泡茶,見她進來,問:“吃飯還是住宿?”
明微打量四周,不聲不響走到桌前坐下,心不在焉地答:“坐一會兒。”
男子稍稍感到詫異,但沒有多問,更沒有趕人。開水燒好,他給這位奇怪的過客也沏了碗茶,一只粗糙的白瓷大碗,沒什么講究。
正屋里燈火通明,近黃昏,廚房開始準備晚飯,炊煙從黑瓦屋頂繚繞升騰。
廳內人影憧憧,氣氛融洽,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聊天,真像結伴出游似的,男女老少其樂融融。
在一片溫馨的熱鬧里,明微看見了邵臣。
他靠在木格窗前,與平日一樣獨自待著,沒有融入大家。
明微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這兒,就是想見他,像這樣遠遠看一眼就行。
瓷碗送到嘴邊,冷不丁滿嘴清冽:“好苦。”她眉頭倏地蹙起:“這是什么茶?”
“老曼峨。”
明微不懂,只覺得心肺都滲進了苦澀。
男子見她五官皺在一起,不禁失笑,拿起桌邊的竹籃遞上:“吃一個吧。”
籃子里盛著冬棗,淺黃與斑駁的紅,果肉碩大。明微撈了兩三個,也不管有沒有洗過,隨手放在褲子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嘎巴脆。
陰郁的天色愈發沉了,遠處飄來唱經聲,不太真切,只聽清楚幾個字:欲海暗昧,不肯悔改。
明微閉上眼,忽然心生恐怖。
時間已經不早了,她向老板告辭,謝謝他的老曼峨和冬棗。
后山的主線可以行車,順著蜿蜒的山路下去,沒走一會兒,她接到楚媛的電話。
“你在哪兒?快回來吃飯。”
明微這才意識到自己走錯路,本應該翻山回善水宮才對,她怎么下山了?
“不用等我,我想先回家去。”既然如此,將錯就錯。
“可是你的背包還在客房。”
“幫我收著吧,也沒什么東西。”
楚媛覺得古怪,但并沒有多問,隨她來隨她去。
掛了電話,轟隆隆,悶雷翻滾,四下愈漸昏黑,沿途沒有路燈,孤身走在其中十分惶然。
明微加快步伐。
空氣濕潤異常,氣溫似乎也在下降,山林兩側鬼魅的古樹伸出黑森森的爪牙,滿地枯葉。途徑幾處小墳塋,想起聊齋故事,心臟怦怦亂跳。
狂風大作,要下雨了。明微害怕,打開手機里的手電筒照路。
這時身后略有響動,似輪胎碾過砂礫的聲音,她倉促回頭,看見遠處駛來一輛摩托車,最普通最常見的那種踏板摩托,像民宿外面停放的那輛。
騎車的是邵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