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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眳瞧及l誓似地說,然后她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塞到竇方懷里,“這里都是給你帶的,你留著過年吃?!备]方不禁接過包裹,她先是覺得這種驚喜很不真實,又因為吳萍而滿心難受。在那一瞬間她腦子里涌出很多念頭,一會想,她再也不要見他們了,她什么都不欠他們的。一會又想,她要給他們一筆養老錢,算報了他們的恩,然后再跟他們徹底斷絕關系。
錢錢錢,錢從哪來呢?她的腦子被這個字眼塞滿了。有個喝得臉紅紅的男人,在街邊涼菜攤上買鹵肉,竇方盯著他掏錢包、結賬,一時入了神。隨后她意識到,總歸,應該能過個安心的年了。她從小就特別喜歡過年,總是對新的一年充滿期盼。竇方又有些高興起來。
第二十四章
次日竇方的手機出奇安靜,連彭樂也沒有再找她。竇方得償所愿,痛快地睡了一個懶覺,等她醒來時,已經下午了。外頭的天是鉛灰色,物業辦公室的電視機用最大音量播放著春晚預熱節目,除此之外,對竇方這樣一個孤零零的人來說,今天和往日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什么區別。
她決定去樓下找頓餃子吃。等餃子時,竇方給馬躍發了條新年祝福,馬躍不改舔狗本質,對話框里瞬間蹦出四五條文字與表情包并茂的信息,竇方假裝沒看到,她在琢磨,要不要給張弛也發個信息呢,禮貌起見?畢竟他昨天招待她吃了方便面。假如她今天回請他一頓餃子,也是應該的吧?結果張弛回復過來的信息讓她大失所望,她問他吃了沒有,他說:午飯還是晚飯?簡直是在嘲諷她。隔了幾秒,他又說:我放假回家。竇方越發悻悻然,她決定還是高冷一點,沒有再搭理張弛。把一盤極其難吃的餃子勉強消滅掉后,竇方哼著歌兒往家走,經過物業的辦公室時,竇方呆住了。
吳萍坐在辦公室里,腳下一個大的黑行李袋,她一會望一眼電視,一會望一眼小區出口的鐵閘門,背后的電視里發出一陣生硬又高亢的笑聲。
吳萍同時也看見了竇方,她忙挎起行李袋,走到竇方跟前。
竇方張開嘴巴,“你們……還沒走?”
“我才在火車站把你爸送走了。”吳萍跟竇方解釋,不斷把因為太重而滑下肩膀的挎包兜一兜,“本來是打算我倆一塊走,我后來想想吧,還是放心不下你。你爸還不樂意呢,其實他自己洗衣服、打掃衛生什么都能干,還能炒兩個菜,餓不著。不如我待在這,好好陪陪你?!眳瞧夹χf。
竇方呆呆地看著她。吳萍要來拉她,竇方立即躲開了。物業經理端個保溫杯站在電視前,不時扭頭打量一眼竇方和吳萍。顯然在他看來,兩個女人拉扯,比春晚還稍微有意思一點。
竇方把手藏在背后?!拔乙丶伊?,你別跟著我?!彼行┗艔埖卣f,推開鐵閘門就要走,吳萍丟下包,把竇方拽住了。“你要回家,跟媽媽走。咱們今晚住旅館,等明天就找房子搬家?!备]方閉緊嘴巴,拼命去推吳萍,兩個人把鐵閘門撞得咣?s?咣一陣響,物業經理看得皺起眉頭,又把頭扭向電視。吳萍覺得竇方簡直像個蠻牛,扯得她氣喘吁吁,忍無可忍,吳萍抬手就給了竇方一個耳光,“你回誰的家?那是你的家嗎?”吳萍低吼,“才多大年紀就跟男人住在一起,你賤不賤?”她發了狠,一連給了竇方頭上和臉上幾個耳光,“你怎么那么賤,啊?”
“哎,怎么打人吶?”物業經理放下保溫杯走出來,竇方他是認識的,他對吳萍多了絲警惕,“小竇,這真是你媽嗎?”他用胳膊把吳萍格開,象征性地攔了一下,指揮竇方,“小竇,你趕緊回去。這里我盯著呢,肯定不放她進去?!备]方跑進鐵閘門里,看見吳萍拎起行李袋,坐在了小區門口的路牙上,把扯亂的頭發用手指梳了梳。看她的架勢,是打算不分晝夜地在這里守下去,直到竇方跟她搬走。
竇方慢慢挪了幾步,然后趁吳萍不留意,她拔腿就往街上跑。
這一晚的大學校園幾近空無一人,連宿管阿姨的屋都鎖了門。朱敏只搶到了大年初一的火車票,被迫滯留在宿舍。她一個人吃了飯,一個人洗了澡,走在黑乎乎的小路上,腦子里幻想著一些諸如會有農民工翻墻爬進宿舍,或者班上某個猥瑣男生埋伏在樹林里,給她突如其來的強行摟抱加表白等此類悲慘事件。路燈下有人坐在長椅上,朱敏腳步立即加快,盡量避免跟對方眼神對視,結果那個人的腳步聲也跟了上來,朱敏嚇得心里大叫媽媽,悶頭狂奔到宿舍樓里,關上大門。然后她隔著玻璃往外張望,才發現那個變態狂并沒能跟上來,他好像迷路了,在幾棟宿舍樓之間的路上茫然地站了一會,然后像一只游魂似的,向最里面一棟矮矮的宿舍樓走去。那一棟樓在被學校翻修之前,是中學老師統一分配的單元房,基本由兩室一廳或三室一廳構成,自帶浴室和廁所,甚至還有廚房,條件比四人寢要便利一些,朱敏曾經想要爭取住進那棟樓里而未能成功。朱敏將之歸結于她是外地生源的原因。這會那棟樓也完全是黑的,朱敏親眼看見迷路的變態狂到了那棟樓下,在門上拍了好一會,她隱約還聽見他嘴里叫了幾聲爸爸媽媽(?),然后垂頭喪氣地走開。朱敏懷疑這個人其實是精神病患者。她眼睜睜看著迷路的精神病患者經過了自己所在的宿舍樓,樓前昏黃的光束打在對方的頭頂和側臉上時,朱敏錯愕萬分,“竇方?”她開了門,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鬼!”
朱敏其實有點高興這偌大的校園不是自己一個人,然后她又想起竇方相當于是她和趙憶南、邢佳聯手趕出宿舍的,心里有點別扭。等她走近了,發現竇方也顯得很不知所措,朱敏又熱情起來,她跟竇方打招呼,“你沒回家嗎?”此處光束很微弱,看不清竇方的神情,她把頭搖了搖,朱敏又回頭去看那棟漆黑的宿舍樓,“那個樓上沒有人的,都放假回家了。你找人嗎?”竇方聲音很輕,“我家就在那個樓上?!边@話讓朱敏大為困惑,她不禁用一種古怪的眼光重新打量竇方,然后聽見竇方又補充了兩個字,“以前?!敝烀舨欧畔滦膩?,“原來你以前就住在這個學校里啊,那你肯定對周圍很熟悉了。但你們搬家好幾年了吧?你不是在夢游吧?我怎么聽見你叫爸爸媽媽???”這時竇方抬起頭,朱敏才發現她滿臉閃亮的水漬,朱敏追問的話都在腦子里卡殼了,“你別哭啊。”朱敏有些不安地說。
竇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抬腳要走,朱敏忙把她叫住了,一方面她覺得竇方這樣在外頭亂晃似乎有點危險,另一方面朱敏其實自己也有些害怕。“你現在住得遠嗎?你要不要今晚住在我們宿舍?”竇方很快擦去眼淚,點一點頭,朱敏一邊回頭看她,一邊把她領進宿舍樓去。進了宿舍,朱敏略微盡了地主之誼,把自己的毛巾、洗面奶之類的借給竇方用,又告訴竇方,她可以睡在趙憶南的床上,“別睡邢佳的床,她太小心眼了?!备]方并沒有洗臉刷牙,她脫了鞋后,徑直爬上趙憶南的床。這個床鋪上圍了淺綠色小花的墻布,還有一些毛絨玩具東倒西歪地堆在床頭。竇方躺下來,臉對著一只粉色的長耳朵兔子,她輕輕用手摸了摸。
朱敏換過睡衣,熄了燈,也爬上床。她扭開自己床頭的一盞小臺燈,看見竇方一聲不吭地躺在黑暗里。她猜想竇方應該沒睡,她現在回想起來,竇方剛才的動作都非常古怪。朱敏忽然意識到,“你爸媽以前肯定是這里的教職工。邢佳中學就在這里上的,你們倆竟然不認識嗎?”
“我們以前是中學同學?!?
“你和邢佳?!” 朱敏對這件事情非常感興趣。她想起之前邢佳假裝跟竇方不認識的傲慢嘴臉,簡直太搞笑了。她還想旁敲側擊問一些邢佳的事情,但竇方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朱敏只好作罷。她又問竇方: “你怎么不回家?。磕惆謰尅?竇方沒有再哭了,她很平靜地說:她爸媽在多年前就離世了, “交通意外?!?朱敏突然一陣毛骨悚然,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了竇方幾句,就把臺燈撳滅了。所幸這一晚兩個人都睡得很沉,竇方也并沒有迷迷糊糊地叫爸爸媽媽。次日一起來,朱敏就迫不及待地拖起了行李,趕往火車站。
竇方在校園里徘徊了一會,然后來到人潮涌動的街上。她擔心吳萍還在彭樂家外守著,沒有敢回去,但又不知道該去哪。她不知不覺到了政府樓前的廣場,這里的地上還散落著昨晚爆竹炸開的紙屑,有三三兩兩的人停下來互相拍照。竇方總是不慎闖入別人的鏡頭里,她只好退到廣場邊上。手機響了,竇方懶懶地接起來?!澳阍谀??”張弛問她。
竇方一怔,下意識地說:“我在你們單位樓下的廣場?!?
“你在那別動,等五分鐘。”很快有個穿深藍棉服的人小跑過來,他頭發長了一點,在清晨的冷空氣中,面孔非常英俊。
“你……怎么沒走?”竇方愣了一會,有些驚喜地迎上去。
張弛看著她。顯然她又是熬了一晚,才醒。眼皮有點腫,扎眼的紅發更襯得臉色發白。
“我一會就走。”張弛說。
竇方突如其來的興奮消失了,她控制著自己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扯著嘴角對他一笑,“哦。”
張弛把手里裝的滿滿的幾個塑料袋遞給她,竇方看了一下,里面都是薯片干果之類的零食,不沉,“前天剩的,”張弛說,“我要收假才回來,這些給你吧?!?
竇方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又不好意思接受,“你自己留著吧,又放不壞。”
“我不怎么吃這些。”
“我看見冰箱里還有不少菜呢,你幾天才回來?”
張弛說:“菜我都扔掉了。”
竇方又哦一聲,接過幾個滿登登的袋子,兩人對視著,有一陣都沒說話。有臨時出來置辦年貨的路人經過,懷里抱著大束的銀柳和富貴竹,竇方回過神來,被張弛在胳膊上拉了一把,兩人往一起站了站,讓開道。“再見。”竇方先開口。
“好,再見。”張弛點點頭,正好有出租車慢慢駛近,他攔住上了車,竇方看著他關車門,搖車窗,本以為他會再回頭看一眼,可他竟然沒有回頭。她心里好像多了點牽掛似的,不自覺雙腳跟著車子追出去一段,直到出租車駛遠,匯入了車流中。
朱敏走之前好心把宿舍鑰匙留給了竇方。竇方回到宿舍,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又爬上床,她覺得自己可能是病了,頭疼,眼眶發脹,手腳也沒什么力氣,用熱毛巾敷在眼睛上,她強迫自己睡了一覺。因為毫無睡意,這一覺睡得很痛苦,好像被按著腦袋往水里淹似的,中途醒來,窒悶得透不過氣。
她抓起手機給蓬蓬發了條信息,“我病了?!?
第二十五章
竇方的信息半晌才得到彭樂的回復。他十有八九是在牌桌上,或是酒桌上,口氣顯得特別嘚瑟,“相思???”
竇方沒好氣,“已經好了!”
她到中午時恢復一點精神,從床上爬起來,在學校東門外逛了一會。在小學至大學都放假后,這里整條街的生意都明顯冷清了,攤主們招徠得更加賣力,讓竇方有種土豪蒞臨的感覺。最后她在一個小窗口前等自己的鐵板魷魚,一邊玩著手機,期間馬躍給竇方打了個電話,他興致勃勃地告訴竇方,自己有了個創業計劃,就是開網店賣海產品,“你服務員那活還干嗎?要不跟我合伙怎么樣?自己當老板?!?
竇?s?方早被餐廳老板辭退了,她聽得有點心動,“就咱們倆,能行嗎?”
馬躍覺得沒問題,“我姑父自己有條漁船,他說每天船上下來的貨,可以按批發價給我。我爸餐館有個小貨車也借給我,咱們只要租個倉庫,我負責進貨打包和發貨,你當客服,最好再搞個直播賬號。店名就叫利馬竇,你覺得怎么樣?”
竇方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那是不是個外國人啊?”
“就得外國名啊,順便再整點韓國進口的海苔紫菜,明太魚魷魚干什么的,你賣海產品,一開始肯定沒銷量,就得靠這些小零食刷單做數據,懂嗎?”馬躍竟然還一肚子生意經,“你說要找進口渠道?你傻呀,哪用得著真去進口?我們餐館屁股后面那個干貨批發店,不全是印著韓國字的魚干魚露嗎?韓國都從這進口的,這叫出口轉內銷。等直播賬號搞起來,我去批發店直播,保證賣貨的阿姨個個韓語溜溜的,誰都看不出是國內。”馬躍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個天才,“有馬有竇,大吉大利,利馬竇,這名字是不是特別棒?你再好好學幾句思密達語,到時候就擔任我們的形象大使,怎么樣?”
竇方滿口答應,說沒問題,“那我只要干客服和當形象大使就行嗎?一個月多少工資?”
馬躍咳一聲,“剛開始肯定得艱苦一點,你得跟我一起進貨打包,五十斤的箱子你扛得起來嗎?二十斤總行吧?還有,你最好也考個駕照,可以自己開貨車,晚上呢咱們倆就輪著住倉庫。我早就觀察了,你打字賊快,收拾肉也挺利索,膽子也不小,是個賣魚的好材料。至于工資,都當老板了,還要什么工資啊,咱倆分成,我八你二……”
竇方沖著手機吼了一句:“你給我滾遠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