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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邊關的?初夏算不得多炎熱。
往臨湖的?四方亭一坐,吹著湖風,吃著冰湃的?香飲子?,只覺比陽春三月還要舒爽。
徐氏領著一眾官婦面?湖而坐,提筆對著滿湖接天瀲滟的?芙蕖作畫,衣香鬢影飄浮在?嬌笑聲中,恍惚似入了仙境。
瞧見林嬛過來,徐氏立馬綻開燦爛的?笑,擱筆揮手招呼她:“林姑娘快進來坐。嘗嘗嶺南今年?新送來的?荔枝,拿冰湃著的?,可新鮮了。”
丫鬟應聲捧出果盤,晶瑩的?荔枝肉一圈圈整齊地?疊放在?碎冰之上,宛如一朵盛開的?蓮花,當中再綴上一點艷紅欲滴的?山楂碎,只叫人瞧一眼便口齒生津。
這時?節,從嶺南縱跨整個大祈運過來的?荔枝可是頂頂的?稀罕物,說是一口一錠黃金也不為過,拿冰湃著吃就更是了不得。
座上人不由酸溜溜打趣:“徐夫人可真是偏心,咱們都在?這兒坐大半天了,也不見你將?這寶貝拿出來給咱們解暑,林姑娘一來,倒是把自個兒家底都掏出來了。”
徐氏笑著揶揄回去:“瞧你這話說的?,就跟我虐待你了似的?。本就是預備好要大家伙兒一塊品嘗的?,不過是這會?子?人才到齊,方拿出來罷了,哪里就偏心了?你若喜歡,我那里還有一簍,回頭全給你送去可還成?”
那人順桿兒爬道:“那敢情好呀,記得再捎上一桶冰,讓我也好好享受享受這冰湃荔枝的?滋味”
“要不我再給你送一張貴妃榻,配一只真絲軟枕,讓你躺在?榻上邊吃邊養神?”
徐氏嗤之以?鼻,倒也沒惱,扭頭還真讓丫鬟把余下的?荔枝也一并剝好皮拿來,半點不帶猶豫。
她慣來是個長袖善舞的?,無論身處何種環境,都能將?周圍的?人都關照妥當,在?關州一帶的?官婦圈內人緣極好。
那廂安撫完那些熟識的?官婦,她便又轉頭笑吟吟地?招呼林嬛:“林姑娘也坐,別客氣,就當是在?自己家一樣。”
茶水果子?齊齊奉上,怕她坐不慣亭子?里的?石凳,還貼心地?給她置了軟墊,比在?家中還要舒襯,反倒叫林嬛有些不知所措。
原以?為方停歸和關州一帶的?官員鬧得這么僵,他們的?夫人應當也不會?待見她,尤其是廖寒亭的?這位夫人。
來之前,她甚至都已經做好和她們斗爭到底的?準備,不想卻是這番局面?。
瞧徐氏這模樣,竟也不似裝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徐氏這般熱情,林嬛也不好意思?拒絕,客氣地?道了聲“謝”,便順著她的?指引,從善如流地?坐在?她邊上。
然她石凳還沒坐熱,人群中便不陰不陽地?飄來一句:“我看徐姐姐是多慮了,人家有楚王殿下幫忙撐腰,這鮮荔枝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哪里需要咱們給她留?”
林嬛循聲抬頭,但?見一身著胭脂紅遍地?纏枝紋襦裙的?美婦正端坐在?涼亭一角,搖著團扇睨笑于她。
聽旁人言,她便是他們初來關州那日?,領著大小官員出城迎接的?關州通判的?夫人,鄧氏。
見林嬛看過來,她施施然頷了下首,手里團扇往遠處一指,幽然笑道:“都說楚王殿下十分寵愛林姑娘,怎的?今日?廖大人邀王爺在?隔壁的?槿榭圍場狩獵,咱們幾個都有自家老爺相送而來赴宴,林姑娘卻是獨自前來?難不成王爺還在?意林姑娘落魄為妓的?過往,不肯與林姑娘同進同出?”
說及此,她似才驚覺自己失言,掩扇“哎呀”了聲,歉然道:“我只是好奇,無意戳痛姑娘過往,還望姑娘莫怪。”
眼底蔑然卻毫不收斂。
然不等林嬛反擊,徐氏就先幫她開了這口:“不曾送林姑娘過來又何妨?你都說了,王爺把自個兒得來的?荔枝,一個不落全給了林姑娘。若是這都不算寵愛,那把荔枝簍子?全送去外室宅邸,吃到只核殼,才叫自家夫人知道,又叫什么事呢?”
鄧氏臉上得意登時?僵住,雙唇憤恨地?顫動兩下,終是撇唇一哼,側頭不再言語。
徐氏抿唇一笑,揚手招呼大家繼續吃喝賞玩,便自斟了一盞香茗,朝林嬛舉杯道:“她近來叫那外室攪得心緒不寧,見林姑娘與王爺恩愛異常,這才有些吃味。我以?茶代酒,代她敬姑娘一杯,同姑娘賠罪,還望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計較。”
說罷,她便將?盞中茶水飲盡,含笑將?空杯朝林嬛亮了亮。
晶亮的?雙眼不含分毫雜塵,真摯無比,著實叫林嬛驚訝了一番。
今日?這場花宴不會?太順利,她早有所料。畢竟關州是在?人家的?地?盤,再厲害的?強龍,也得向?地?頭蛇哈一哈腰。
然主動示好的?,是一向?與方停歸不對付的?廖寒亭的?夫人;而帶頭挑釁的?,卻是此地?官員當中較為和方停歸交好的?通判的?夫人。
這一點,林嬛卻是始料未及。
看來他們的?后院也不怎么平靜啊……
只是方停歸今日?出門狩獵,她倒還真不知道。
居然就在?隔壁……
林嬛仰頭看了眼,同徐氏寒暄笑道:“廖夫人言重了,一點小事,何至于如此。”
“姑娘不與她計較,是姑娘心胸寬廣,但?咱們該盡的?禮數還是要盡的?。”徐氏客氣道,見林嬛并不排斥她,便放下杯盞,同她敘起家常。
人家有心攀交,正中林嬛下懷,林嬛也便揀些無關緊要之事,同她閑談。歡聲笑語自亭中飄出,倒也算得上其樂融融。
“通判夫人這幾日?啊,是真真上火。”
徐氏往自己嘴里丟了塊荔枝肉,繼續道,“咱們這位通判大人,瞧著人五人六,這么多年?,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旁人往他身邊塞女人,他也是半個也不收。我還以?為,他真是個清心寡欲的?,不承想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林姑娘是沒瞧見,這三個月因為那個外室,鄧氏鬧得有多厲害,就差親自上門拆房了!通判大人不理她也就罷了,還將?她禁足了一個多月,前兒才剛剛放出來。若是再這般鬧下去,莫說這荔枝,她怕是連正妻的?位置,也要拱手讓人。”
“畢竟前日?,連血都撕扯出來了!院里的?慘叫聲足足響了一夜,附近的?鄰居全聽見了。通判大人自己都嚇得不輕,把盍城的?大夫都請了去,鬧得城中這兩日?連生草烏、香白芷、當歸這幾味藥都買不著。聽說到現在?,通判大人都開始找那曼陀羅花了。”
林嬛挑了下眉,“曼陀羅花?”
“可不是。”徐氏攢起眉心,嘆了口氣,“找曼陀羅花能是做什么好事?那玩意兒可有劇毒,鬧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氣狠了,好歹夫妻一場,可別做什么傻事。”
林嬛笑著寬慰道:“夫人多慮了,通判大人飽讀詩書,又是朝堂肱骨,不會?如此是非不分的?。”
目光往邊上一掃,卻是緩緩斂起了笑。
生草烏、香白芷、當歸……
這些的?確都是止痛止血的?良藥,若是那位通判真因為家中妻妾不和,鬧出傷事,需要這些藥材也無可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