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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嬛愣愣地眨了眨眼?,張嘴剛要“咦”一聲,那片黢黑的水域中“砰”地冒出無數彩光。
整片水面立時?變成一幅水墨畫卷,翠色自西?向東橫斜出枝椏,攲點舒展出無數綠葉。
嫣紅接踵而至,于星星點點的綠光之上,次第?綻放出無數朵巨大?的海棠,隨水紋搖曳旋轉,宛如月下美人涉水翩躚而來。
聽雪閣下整片水域都叫煙火點燃,絢麗如星海。
岸邊經過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停下腳步欣賞,睜圓的雙眼?和嘴巴俱是驚訝。
林嬛也由不得愕著眼?睛呆住,“這是……架子煙火?”
這東西?才在帝京時?興起來,價格飄在云天?之上。別說尋常人家了,連一些高門顯貴都要斟酌著挑個良辰佳節,才放上一兩個助興。
她也只在太后壽誕上見過一回,面積還遠不及今日這片大?,且這樣式……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林嬛問。
宮里的煙火匠人,自然都是大?祈最好的。可做出的架子煙火,燒完后的形狀難免顯得僵硬。可今夜這個卻順暢如絲,直到現在那幾朵海棠還在水中搖曳,像是真?長在上頭?的一般。
方停歸從岸邊回到亭子里,坐在上風向,林嬛的身邊,高大?的身體?幫她擋開早春刺骨的朔風。
翹起下巴指了指煙火,他含笑解釋:“別人做這個,通常都是先做好花炮,再綁成各種形狀點燃。我改了一下,用絲線先把想要的圖案擰結好,再把顏色涂抹上去,這樣燃出來的就自然許多。”
他語調稀松平常,像是在說吃飯睡覺一樣簡單。
可林嬛卻不傻。
光是這么一個煙火架子,要搭起來鋪在水面上,還要讓它?順利地燃放,這就已經是個不小的難題了,更遑論?那些圖案和顏色……
她視線移至他手心,亭檐下的絹燈在上頭?圈出薄光,被鐵絲劃出的細小傷口還清晰可見。
林嬛眼?睛不禁有些發澀,“所以這幾天?你沒有回王府,就是在忙這個?一個人?”
方停歸沒有回答。
林嬛不依不饒,撼著他的手非要他說,他幾不可見地扯了下嘴角,這些天?的所有辛苦和勞累,就都消散在了這一抹云淡風輕中。
說累,確實是有些累。
畢竟這段時?日又要查案,又要背著所有人偷偷琢磨這些煙花,縱是玄鐵打?造出來的人,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可一想到她看?到這些煙花時?的開心模樣,他便覺渾身都充滿力氣。
若不是時?間有限,他還想再做得隆重些,讓整片祈江,都只為她一人綻放。
就像當年,他在同一個地方,看?著別人為她放過同樣盛大?的煙花一樣。
他還記得,那是他剛入侯府不久時?候的事?。
彼時?年少,心高氣傲,不愿承認自己對一個僅是施舍了他一個住處的小姑娘動了情,縱使隨她回了侯府,也不想和她有更多的交集。
以為不去看?,不去想,不同她說任何?話,自己就能像從前?一樣斷情絕性,不會為外物擾亂本心,再一次被人欺騙。
可世?間最難操控之物,便是人心。
即便那是他自己的心。
他還記得那時?候,林家在帝京的威望正?值鼎盛,她身為永安侯府的嫡長女,性子乖,模樣好,自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莫說京中那些世?家公子,連那些地痞流氓,對她都頗有傾慕。
以至于都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居然想對她用強的。
他本來是不該管的。
自己和她有什么關系?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靠利益相連,哪有什么真?正?的心思純善?她救自己,也不過是想從他身上獲得些什么,就像之前?那些朝他伸出過援手的人一樣。
況且她身邊那么多人,各個都比他有權有勢,怎么排隊,也輪不上他一個小小的馬奴挺身而出。
尤其那時?候,她的青梅竹馬,那個自幼與她指腹為婚,后來也的確成為她未婚夫婿的寧國公府世?子,傅商容,正?在為她準備生辰賀禮。
長長一整條祈江,兩岸都叫煙火鋪滿,宮里過年節都沒他這般大?手筆。
區區幾個地痞流氓,哪里還需要自己出手?
是以那天?晚上,他早早便回了自己的屋,簡單洗漱一下,脫衣上榻,大?被蒙過頭?,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自管睡自己的覺。哪怕天?塌下來,他也不打?算再起來。
但也許是時?辰太早,他實在睡不著覺,亦或許是他也想看?看?那滿天?煙火點亮祈江,究竟是什么情狀,在她的馬車從府門駛出的一刻,他還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天?上落著雪,雪里裹著刺骨的寒,刀刀凌遲他肌骨。
他腔膛里卻燒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躁。
幾次沖上去,想將她從馬車上拽下來,可最后都消融在他十根指頭?緊緊攥住的無可奈何?中。
看?見那幾個欲對她圖謀不軌的地痞,還幫她狠狠收拾了一頓。
一拳砸上那領頭?之人的面門時?,他手都還在發抖,漫天?飛雪里都是濃重的血腥味。幾個人狼狽地四處逃竄,他還窮追不舍,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瘋狂。
直到最后力竭,徹底動不了,他才倒在雪地中。
抬頭?,是別的男人送給她的滿天?煙火,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盛大?璀璨;
低頭?,卻是他滲滿鮮血污穢的破爛衣裳,比當初她撿到自己時?還要骯臟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