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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這些東西,也都是王爺親口吩咐送來的,包括這面琵琶。”
她邊說,邊屁顛屁顛地轉身跑開,小心翼翼地取下烏木架上置著的一面南音琵琶,笑吟吟回到林嬛床榻邊。
早春的天光清透明凈,宛如瑤池里的水,透過窗上的茜色軟煙羅,盈盈打在琵琶上。
琴身上的海棠繪紋越發嫣然,栩栩得,仿佛當真有兩株并蒂而生的花盞,正攀著那片鳳凰木娉婷向陽盛放。
縱使面板上有些許斷痕瑕疵,依舊遮掩不住那抹繾綣嬌色。
一如四年前,他虔誠而小心地插/入她鬢發間的海棠發簪;
也似昨天夜里,月光晦暗,墨色無邊,他唇瓣貼著她鎖骨,幽幽呼出一抹灼燙,直抵她心扉。
林嬛不由抿緊了唇。
那家伙一向沉默寡言,有什么事都悶在心里,從不與任何人說。有時連她都琢磨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說還在意她吧,偏偏對她冷言冷語;
說不在意吧,卻又做了這許多,甚至不惜搭上自己一條命。
到底什么意思啊……
林嬛眉心擰成了結,指尖反復揉捏著錦被上的花團,心緒如光束中的飄塵,起起伏伏,良久,才終于吐出一口氣,下定決心。
“都去準備一下吧,都住進人家里來了,怎么著都得去打個招呼。”
第13章
方停歸的這座楚王府,位于帝京忠勤巷的中央,北臨皇城,南接御街,乃是當年高宗皇帝欽封的忠勤侯的府邸,廣闊非常。
除卻前后山林,整座宅邸總共約有九十畝,原本景致也算絕佳,只因方停歸才從北境回來,沒時間打理,這才顯得簡單了些。
且他本來也不喜奢靡,是以跟別家勛貴相比,府中各處擺設也都偏質樸。一眾仆傭也都是他從北境帶來,或者直接從軍中選出,說話做事都偏粗獷,不拘小節。
林嬛這幾日待在王府中,一直沒等到方停歸,心中頗為奇怪,去詢問他們緣由,他們回答得也多隨意:“王爺這幾日都在皇城司查案,回不來。軍餉案還沒個頭緒,又來一個刺客案,王爺現在恨不能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可沒咱們輕松。這事林姑娘應當比咱們清楚啊?!?
幾人哈哈大笑,眼底釀著各色戲謔,分明是在暗諷林家如今的境況。
若不是林嬛攔著,夏安幾乎跟他們打起來。
“姑娘,明明是他們不對,你作何讓著他們?”夏安磨著槽牙,氣不打一處來,嘴巴噘得可以掛油瓶。
林嬛被她逗笑,勾了下她的鼻尖,安撫道:“沒事兒。他們都是王爺身邊的人,跟王爺一塊在北境出生入死,情誼非同小可,自然跟他同穿一條褲子。知道他和咱們過往的恩怨,不待見咱們也實屬正常。就跟你聽到他們擠對我,也會生氣一樣。都是人之常情,沒什么好計較的?!?
只是那些刺客……
宋廷鈺請方停歸過來赴宴,的確是不懷好意,可若說那些刺客應也與他無關,那便有些冤枉人了。又是把自個兒身邊的護衛全都調走,又是自己嚇得鉆桌子底下,宋廷鈺若是幕后兇手,那幫刺客就太盡職了,連自個兒主子都敢嚇唬。
可若說他們和宋廷鈺完全沒有關系,也不盡然。
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潛入裕園,不被任何人發現,他們顯然對園中一應巡邏分布,地形環境都格外熟悉,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到底會是誰呢?
這么明目張膽就敢取方停歸性命,好像東窗事發,也渾然不怕被牽連。
這人的來歷怕是沒那么簡單,沒準還跟那里的人有關……
望著不遠處逐漸被夜色模糊了輪廓的皇城,林嬛眉心也染上一層霾色,掃見那空空蕩蕩的前院,心尖又微微一扯。
為了處理公事回不了家,確實不奇怪,她父親就經常因為這個住在官署??扇羰翘焯觳换?,又是這么個時期,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該不會……是為了躲她吧?
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至于嗎?這么不想見到她,又何必還把她帶到這里來?
讓她一個人住在這里,弄得好像她才是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一樣……
林嬛揉了揉眉心,整個人似一只被戳破的球,長長泄了口氣。
*
皇城司。
已是深宵,署衙各處都已落了燈火,只剩正堂還燃著料絲燈,光線亮如白晝。
番子們困得哈欠連連,上下眼皮幾乎分不開。小吏們立在廊下站崗,亦是腦袋一點一點,好似小雞啄米。
書案前,方停歸卻依舊精神無比,渾無睡意,綠絲紫檀狼毫在紙上筆走龍蛇,筆畫道道遒勁。已經這樣坐了有一整天,他仍絲毫不見半點疲憊之色,仿佛玄鐵所鑄,眾人都不禁嘆服。
寧越卻知道,他的目光已經在同一頁紙上,停了快半個多時辰了……
想起現在王府里住著的人,寧越不由垂睫嘆了口氣。
都說圣心是世間最最難測,可這一個月,他只覺,他家這位王爺的心思,才是比圣心還要復雜,跟貓兒滾出的毛線團一樣。
明明是自己毀的琵琶,毀得那叫一個干脆利落,可后來又背著大家偷偷修補回去,旁人問起,他還黑著臉,死活也不認;
明明說了不會為任何人動搖本心,可知道林姑娘被宋家那小子欺負的消息叫他瞞下后,又毫不猶豫地罰了他二十軍棍;
明明回京后很想去一枕春看林姑娘,每次下朝,都要繞大半個帝京去甜水巷,一站就是半天,可就是死活不肯進去,非要熬到宋家花宴,去受宋家那小子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