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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什么脾氣?熟悉他的人都一清二楚。
執(zhí)拗、強勢,又特別護短。
早年他因醉心仕途,忽略小家,連累外祖母為他累出一身病,是以致仕之后,他對家里人都格外維護。
林嬛的母親又是他的老來幺女,自是備受寵愛,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皇子扯她頭發(fā),他老人家都能為她上御前告狀,摁頭讓一個天潢貴胄給他的寶貝女兒道歉。
可后來這樣的掌上明珠,卻因為給一個外人生養(yǎng)孩子,永遠與他天人永隔……
換作林嬛,她也接受不了,定要揭了那人的皮!
是以出事那會兒,家里那般艱難,林嬛也從未動過念頭,向他老人家求援。便是現(xiàn)在,她心里也仍舊惴惴。
可再難也得上啊,總不能真就待在一枕春等死吧?
閉眼深吸一口氣,林嬛正色道:“念念知道嬤嬤心中有怨,不肯幫我父親。也知道依照外祖父的脾氣,無論誰過去當說客,都會受其遷怒。倘若念念身邊還有其他人可用,也絕計不會尋到嬤嬤這里,讓嬤嬤為難。”
“但也請嬤嬤放心,念念絕不是那種只顧自己,不管他人的卑劣小人。此去揚州,無須嬤嬤幫忙勸說什么,只消將這封信帶到外祖父他老人家面前便可,其余的,念念自會努力。”
“哪怕最后外祖父不肯施以援手,念念也不會埋怨嬤嬤什么。也請嬤嬤看在亡母的面子上,幫念念這一回。”
說罷,她提裙便要跪下。
盛嬤嬤忙伸手拉她,“姑娘快別這樣,折煞老奴了。”
睇了眼她手里的信。
厚厚一沓,頁腳還沾著淚痕,一看便知是下了心血。
盛嬤嬤心里一陣刀絞。
若問她對林父是否還有怨?
那自然是有的。
當初若不是他堅持留在嶺南賑災,一連數(shù)月不曾歸家,夫人也不會孕中郁結(jié)難紓,生產(chǎn)之時大出血,不治而亡。
于天下百姓而言,他固然是一個好官。
可于家于私,他卻不是一個好丈夫。
更不是一個好父親。
這些年,盛嬤嬤雖不在侯府,可姑娘過的是什么日子,她卻一清二楚。
永安侯府的嫡出大姑娘,虞老太師的親外孫女,多么尊貴的身份啊,本該如珠似玉地嬌養(yǎng)在深閨之中,一輩子被人疼,被人愛,不知道煩惱憂愁為何物。
怎奈攤上這么個爹。
固執(zhí)、迂腐、冥頑不靈。
不曉得好好打理自家產(chǎn)業(yè),為家中開源也就罷了,還總是到處“仗義疏財”。每月到手的俸祿,有一半都叫他捐去了安濟坊。哪里有災情,他也是第一個站出來,捐錢又捐物,從不吝嗇。
可輪到自己兒女,就只剩幾句簡單的“勤儉持家”。
莫說將姑娘養(yǎng)得跟別家閨秀一樣富貴,他連京中早已過時的衣料,都沒法給姑娘添置。
甚至還要姑娘幫他維系府上的開支。
公務繁忙之時,他也是三過家門而不入。一年到頭陪姑娘的時間,還不及他在官署批閱公文的時間長。
換成別家閨秀,被這般冷落,早哭天抹淚,鬧出滿天星斗。
偏生姑娘一句怨言也沒有,乖巧得讓人心疼。
明明自己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花宴上穿舊衣裳叫人笑話了,也會躲在角落偷偷地哭,可到了她父親面前,她永遠都是笑容一張,從不叫旁人擔憂。
哪怕落到一枕春那樣的虎狼窩里,她心里最記掛的,也仍舊不是自己。
求人幫忙,也總是處處以對方為先,寧可委屈自己,也不叫他人為難。
有時,連盛嬤嬤都希望,姑娘要是沒這般懂事該多好?
像尋常女兒家那樣哭一哭,鬧一鬧,有什么不行?
倘若可以,她真想拿自己所有,換老天爺好好善待她家姑娘。即便不能像別家閨秀一樣無憂無慮,至少也能被人寵,被人愛。即便天塌下來,也有人陪她一起扛。
盛嬤嬤垂眸長嘆,似下了很大的決心,緊緊攥住林嬛的手,鄭重道:“姑娘放心,老奴一定將信帶到,絕不讓姑娘失望。”
*
冬日晝短,從盛嬤嬤的住處出來,天色已然向晚。
整個帝京城都浸潤在濃烈的夕色之中,宛如一塊沉淀千年的琥珀。暮風貽蕩,草葉徐徐轉(zhuǎn)身,卷起片片細碎的粼光,勾勒出黃昏溫柔的形狀。
林嬛猝不及防被晃了一眼,下意識抬手去擋。
夏安把帷帽戴在她頭上,幫她分去大部分強光,嘴里興奮個不停:“想不到嬤嬤這般好說話,適才她把侯爺罵成那樣,奴婢還以為她不會答應了。”
林嬛莞爾,“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罵得再厲害,心里比誰都擔心。”
不過能這么順利說服她,她也是沒想到。
雖說世情炎涼,但終歸還是好心人多啊。
林嬛由衷翹起唇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帽紗,眉眼彎彎道:“回去吧,別讓他們發(fā)現(xiàn)。速度快些,沒準還能去看看春祺。那龜奴雖答應幫咱們照顧,可到底不是自己人,我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