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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扣兒恨恨道:“你兩個好生啰嗦!罷了,待回去后再與你兩個算細賬!”再看看兩個宮人都不甚結實的身板,也怕等一時要摔傷,略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語道,“那邊去搬塊石頭來墊腳罷?!苯袢?,這墻她是爬定了。
兩個宮人面面相覷,李二扣兒冷哼:“你兩個若是害怕,先回宮去罷,我自己去搬石頭來。”言罷,卷了卷袖子,弓著身子鉆到一簇花叢下,搬了一塊石板起來,石板太重,她搬得起來,卻走不動路,看那兩個宮人圓張著嘴,呆愣在原地,不由得更為生氣,低聲斥責道,“你兩個是死人么!”
宮人曉得貴妃是無論如何也不聽勸了,無奈之下,只得弓著身子悄悄過去,口中道:“娘娘小心玉體,莫要閃著腰,奴婢兩個來抬便是。”從貴妃手中才一接過石板,手中一沉,腰登時一垮,幾乎沒站穩,心道貴妃果然是市井出身,重活都是做慣了的,這樣重的石板她都能搬動。
兩個宮人各抬了石板一端,吭哧吭哧地抬到宮墻的墻根下,擺放好。李二扣兒扶著兩個宮人的肩頭,踩上去,腳下墊了石頭,身子便比那宮墻高出半個頭,恰好露出兩只眼睛,松風間的前庭便盡收眼底了。
松風間的前庭內植有數株桃樹,即便是在月下,也能依稀看出灼灼盛開的桃花之美。一陣清風拂過,甜香陣陣,桃花瓣紛紛飄揚而下。
樹下,有一石桌,桌上有碗碟二三,有酒壺,有花瓶,石桌前有一人,是懷玉。
懷玉獨自端坐于石桌前,一手執了酒杯慢慢地飲酒,一面自言自語。
李二扣兒用力伸頭,傾耳凝神仔細聽,聽他說的是:“同你說了多少回了,為何總是不聽?不許再吃了妙妻?!毖粤T,伸手將一盤菜拉開,遠遠地擺到石桌的另一端去了。那一盤菜白生生的,也看不出是個什么。
李二扣兒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過去,前庭有桃樹,有落花,有石桌石凳與一個他,卻沒有任何女子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座小樓內無一點亮光,想必也是空樓一座。
半響,他忽然又開口笑說:“怎么生氣了?傻孩子,我是為你好,一到冬日,動輒手腳冰冷的是誰?”
李二扣兒心內詫異萬分,固然不明白一代帝王為何有自言自語的怪癖,但使她真正吃驚的是,他此刻的嗓音之溫柔,之繾綣,之纏綿,竟是她從未有聽過,未有見識過的。
她還以為他永遠都是那樣淡漠,也總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致的慵懶冷清模樣,卻原來,他也可以說出這般溫柔纏綿的話語,對一個人有這樣的耐心。
不知道他從前遭遇到一些什么事,致使他養成了獨自于這偏僻宮室內自言自語、自說自話的癖好。也不知道那一個并不存在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樣的容貌,什么樣的性情,而能被他這樣溫柔以待。
雖然知道他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伏在墻頭上,露出半顆腦袋的李貴妃李二扣兒的一顆心卻漸漸柔軟,漸漸地就化成了一灘春水。不知為何,就忘卻了心中所有的不平與嫉恨,恍恍惚惚地立于宮墻外的石板上,看得發了癡。
獨自端坐于石桌前的懷玉半皺著眉頭笑說:“好好的,怎么又提起旁人來了?咱們兩個是誰?豈是旁人能比得的?”對那并不存在的人溫言安撫許久,又說道,“我今日得了一支新笛子,等下吹與你聽如何?”
轉身招了招手,不知哪里轉出兩名年老宮人來。宮人默默將石桌上的碗碟杯盞等一并撤下,唯獨留下一只花瓶,仍舊擺放在那石桌之上。
適才沒能留意,待那石桌上僅剩這花瓶之后,才覺出這花瓶甚美,瓶身青翠入骨,細媚滋潤,在月下泛著冷冷的光澤。
她是皇帝的寵妃,景陽宮之奢華不遜皇后的昭陽宮,宮內擺設的珍玩古董中不乏這樣的瓶瓶罐罐。從前,她以為不論形狀如何,不管是裝水的,還是插花的,無非都是瓶子罐子罷了,鬧了許多回的笑話,也是近些日子才知曉的,原來這些瓶子罐子也都各有名稱。
宮人們告訴她,這一種細頸圈足,有著優雅柔和曲線的瓶子,叫做美人觚。
桃花樹下,懷玉伸手試了試那美人觚的細頸,柔聲道:“還好,手不太冷,許是飲了黃酒的緣故?!?
李二扣兒這才知曉,原來他所有的話,都是對這美人觚說的。這美人觚,必是哪一位女子留給他的罷?他與她,到底經歷了什么?而它,所承載的又是什么樣的故事呢?
美人觚靜靜地立于石桌之上,不動,自然也不語,朦朦朧朧的月光之下,瓶身泛著清清冷冷的光華。他含笑看那美人觚許久,忽然伸手,將它從桌上捧下,輕輕橫放于自己的膝頭之上,再從懷內摸出一支玉笛,坐直了身子,將玉笛橫于唇邊。
笛聲悠揚而起。如水的月華之下,桃花瓣一片兩片的飄落,有幾片飛過墻頭,拂過李二扣兒的面頰,飄向遠處,遠處是水色的天邊,天邊有行云流浪。
桃花漸漸迷了雙眼,立于宮墻邊的女子仿佛聽到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恍惚中輕輕應了一聲:“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