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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冷笑:“如此說來,八木大雅去青柳胡同與她說的那一番結月潤代為問好的話,純粹是為了叫她提心吊膽、心生驚懼么?”
奧寺渾身顫栗,道:“八木大雅說什么話,怕都是二殿下教的,小的并不知情。”想要多挨延一刻,不待人問,便將自己這些日子的所經之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說道起來,“小的在余姚一帶活不下去,于去年底輾轉進了京。因二殿下的手下頗有小的的幾個熟人,小的原本想碰碰運氣,厚著臉皮向這些熟人借些銀錢,誰料被二殿下知曉小的進京一事,便將小的叫去問話,聽聞小的在余姚后的經歷后,將小的又留了下來。
“及至倭國使團進了京,他便叫小的去與這使團牽線搭橋,許以重金,教這些使臣在陛下面前對三殿下發難……殿下,小的固然一時糊涂,豬油蒙了心,將藤原小姐的來歷都說與了二殿下聽,并且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但一切的根源都在二殿下身上啊,若不是二殿下,小的連個小小的浪花也掀不起來啊!殿下!”
話音未落,有人提刀上前要砍他頭顱,懷玉伸手攔住,笑道:“我今日便是為了手刃結月潤而來,結月潤既已死了,這廝也是一樣。”將刀尖對準奧寺的心口處,沉緩有力地扎了進去,微微瞇起眼睛,慢慢感受刀子刺破皮肉,穿透幾根胸骨,直至扎進柔軟心肝的觸感,再睜開眼睛時,奧寺身子微微抽搐,口中流出許多血沫來。帶兵打仗多年,殺過的人不知凡幾,而在殺戮時能如此快意的,迄今為止僅他一人而已。拔出刀子,再一揮手,將他的頭顱一刀斬下,拿刀扎進去,挑起來,遠遠地扔到院子里頭去了。
至此,倭奴國的使臣及奧寺共計二十三人全被砍殺一光。死法相同,俱是頭顱落地,尸首分家,唯奧寺一人心口處多了一個洞。
懷玉將刀在腳下的奧寺尸首上略一擦拭,重又放回刀鞘內,率人離了屋子。來時怕驚動人,因此跳的墻,回去時便由院門出去,才拉開院門,便見幾個閑人正在打著燈籠,縮著脖子往這院子里窺視,看身上裝束,像是鴻臚寺的官員。
原來是剛才與倭人打斗時,兵刃利器之聲驚動了鴻臚寺內的一個起夜之人,這人再去叫醒同伴,同伴又去找當值的官員。當值的官員先是攀上墻頭往外張望,遙遙地聽見有男子哭喊求饒之聲,卻看不清宅子里頭的情形,遂與幾個驚醒的閑人轉到這宅院門口來查看,正商議著要不要敲門,卻見院門忽地拉開,一行假面人魚貫而出。經由身旁時,嗅得到這些人身上的血腥氣,就著天上的幾點微弱星光,又瞥到院中竟然丟了一地的猙獰頭顱。這幾個閑人里頭有兩個翻了翻白眼,軟軟地往地上一攤,當即人事不省。
懷玉手下人提刀又要去殺這三人,懷玉縱身上馬,擺手道:“罷了,走!”
皇帝睡夢當中聽見有人在耳邊抽泣,哭聲傷心,哀怨似女子,想睜開眼皮去瞧瞧是誰,但眼皮總也撐不開,迷迷糊糊當中又看到皇后手里牽著幼時的太子從自己面前款款而過,明明看到他了,卻是連扭頭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只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皇帝心口一酸,便有淚水流下,順著眼角蜿蜒至鬢角。皇后轉眼走的不見了身影,他追上去叫喊:“皇后,皇后,你且等等吾——”叫了兩聲,人便驚醒了。原以為用了極大的力氣叫嚷,卻原來連跪在榻前哭泣的劉賢與他身后的兩個鼻青臉腫的內侍都未聽見。
☆、第118章 侯小葉子(五十五)
劉賢見皇帝醒來,向前爬行了兩步,將頭靠在皇帝的塌上,嘴里嗚嗚哭道:“陛下!老臣昨晚奉陛下的旨意隨了三殿下去青柳胡同。誰料才一到地方,三殿下便翻了臉,領著一幫子的人,把老臣關起來給毒打了一頓,牙齒都打掉了兩顆。老臣被打成殘疾了,一身的傷痛,將來只怕伺候不了陛下了,嗚嗚嗚!”他說話時嘴里漏風,果真掉了牙齒,一只手掌上也用方帕裹了幾層,方帕上隱有深褐色污跡滲出,不知是血跡還是藥漬。見皇帝默然無語,他又忙去掀起身上的衣裳給皇帝看。
皇帝并不去瞧他,只自顧自地嘆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許是上了年紀,昨晚竟當真信了他。這些年,朕將一只虎崽子養大,養虎為患這些年……”又冷笑道,“他眼里已經沒有了三綱五常,君臣父子,他連他君與父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況是你?你向來心細伶俐,卻也有不好,嘴上難免刻薄了些。只怕早些年便背著我把他給得罪了罷……你且起來說話。”
劉賢跪地不起,口中嗚嗚哭道:“三殿下還恐嚇老臣,說要殺了老臣一家,血洗劉門,叫老臣一家百十余口人不得好死!陛下——”
皇帝冷哼:“他哪里有閑心去恐嚇你?他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你向來不為他所喜,此番便該慶幸他還給你留了一條命才是。”
劉賢又哭:“三殿下說留著老臣的一條命,是為了叫老臣給劉家人收尸,殿下這是要叫老臣看見一家子人都在眼前死光光呀,陛下——”
皇帝抬手擦去眼角及臉龐上已然冰冷的淚水,掙扎著要起身。劉賢兩行老淚流個不住,見狀忙忙爬起來伺候皇帝穿衣。皇帝道:“你去瞧一瞧身上的傷,叫容長一進來伺候即可。”
正說話間,忽有京兆尹來報,說倭奴國使團二十余人一夜之間被人誅殺殆盡,且頭顱皆被砍下,扔了一地,其手法之殘忍,可謂駭人聽聞,慘絕人寰。據目擊者所描述,行兇之人有十余人,皆是一身黑衣,覆以神頭鬼面,于深夜子時,由使臣的居住的民宅內大搖大擺地出來,騎馬往東去了。
劉賢不待這京兆尹說完,在皇帝腳下大放悲聲:“老臣一家百十口人看來是難逃一死了!求陛下救救老臣,老臣跟了陛下一輩子——”
皇帝也是傷感:“你自七八歲時起便跟著朕,轉眼一輩子都過去了……”出了一會神,又道,“你收拾收拾,出宮找個清靜些的地方養老去罷。朕的時日不多了,朕在,你尚能留的一條命在,若是朕不在了,你留在宮內只怕連命也保不住。”
劉賢正淌眼抹淚,聞言倒呆了一呆:“老臣養好傷還能伺候陛下,也還能再伺候世子——”
皇帝疲累,不耐煩地擺擺手:“你早些走為好,路上小心些。”
劉賢無奈,跪下叩頭,哭哭啼啼地說了一聲:“臣謹遵陛下旨意。”言罷,轉身退下。
皇帝瞧他一輩子沒挺直過的脊背,心生不忍,便又叮囑了一句:“朕曉得你家當多,莫要叫錢財等身外之物給耽擱了。”
青葉睡至下半夜時,隱約聽到懷玉與夏西南在門外悄聲說話的聲音,曉得是他回來了,本想等他進來與他說一句話,但他卻遲遲未進這屋子,她等不及,重又熟睡過去了。
天將亮未亮之時,她一覺醒來,見懷玉衣衫周正地坐在自己的床頭。她忙要起來,懷玉將她攔住,為她掖好被子,道:“你睡你的。”
她應了一聲好,揉揉眼睛,問:“事情都辦好了?”
“辦好了。”
看了看他的裝束,又抬眼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問:“這便要走了?”
懷玉嗯了一聲,點點頭:“這便要走了。”
“天不是還沒亮么?”
“我只是回來看看你,等下還要回府一趟。”
“回府去等著人家來捉拿你么?”
懷玉失笑了一聲,卻并出言反駁說話,竟是默認她這句話了。
青葉想了想,又問:“你要去天牢么?我能去給你送飯么?”
懷玉嗤笑:“我這一回不會去太久,至多兩三日。你在家里好好呆著,哪里也不要去,萬事只聽云娘的話,可明白?”言罷,起身要走。
青葉撲上前來,將懷玉死死抱住,不放他走,問:“你真能回得來么?”
“傻小葉子,你不想想我是誰,當然回得來。”懷玉頂了頂她的額頭,將她推開。臨去之前,轉頭笑說了一句,“不許多想,乖乖等著我回來。”
三月廿二日,三皇子懷玉因抗旨忤逆,不尊上令,干紀犯順,違道背德,犯了十惡中的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等數罪,然因他身為皇子,又是有功的能臣武將,在八議制里的議親、議貴、議能之列,故減等,褫奪一切封爵,貶為庶人,流放南海瓊臺。
懷玉走后,青葉又睡了個回籠覺,不想起來,躺得久了,后腦勺都有些疼,只得懨懨地穿衣下床,慢慢梳洗罷,叫云娘盛了些飯食,自己端去胡同口喂玉官。小內侍則緊跟在后,寸步不離。
懷玉王府被抄,夏西南是他的左膀右臂,人人都知曉的人物,自然也躲不開去,也與懷玉一同流放了。青柳胡同內便只剩下早前他帶來的小內侍了。這小內侍姓丁名火灶,因為是夏西南一手帶出來的,也是伶牙俐齒,做事極有眼色。
到得胡同口,恰巧看到天山茶館的伙計采買茶葉回來,一面走,一面哼著小調兒,見到青葉出來,忙把她攔住,本張口想問她可聽說轟動京城的倭奴國使臣被殺慘案,若是沒有聽說過,他便可以為她演說一番。
丁火灶在青柳胡同內過了這一段日子,對胡同口兩旁的鄰居都是知道的,看他兩眼放光,曉得他大約要說這件事情了,怕他嚇著青葉,使得青葉又要為懷玉擔心,忙在后面向他打手勢,示意他閉嘴。伙計心里有些失望,轉身便要走。
青葉問他:“你看見我家花貓了不曾?”
伙計稱沒看見。青葉心下失望,無精打采地同他說了一句:“你這回茶葉倒買了許多。”
伙計撓頭笑道:“這兩日咱們家生意好得很,一大早便坐了好幾桌的大漢。只有一條不好,這些人要一壺茶水,一坐便是大半日,也是愁人。”
青葉扭頭看丁火灶,丁火灶小聲道:“是殿下臨走時安排的,怕嚇著你,都去茶館里坐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