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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海哼一聲,再也不看他一眼,攙著青葉的胳膊徑直往里屋子里去,走了兩步,突然回身,沖悄悄往院門外溜的夏西南揚聲喝道:“夏總管哪里去?我又吃不了她,我今日只是來認認門,說說話而已!快休要作出那等鬼鬼祟祟的樣子叫我瞧不上,去把院門關了!”
夏西南叫苦不迭,只得慢慢回身,挪到門口留神聽屋子里的動靜。文海的奶娘怕他溜走,便叫兩個使女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叫他動彈不得。
文海落了座,等云娘上了茶,伸手接過一盞,一面環顧屋子里的擺設,點頭嘆息道:“果真是極清凈極雅致的一處地方,最最妙的是暗合了你的名字,怪道他要將你藏在這里。”吹一口茶盞的熱氣,自失地笑笑,“我起先還當人在城外的莊子里,帶著人跑去東游西逛的,暗暗找了大半個月。”
青葉不知如何接她的話,便坐在下首默默飲茶不語。文海又同奶娘及云娘笑道:“你們都出去,我同妹妹說兩句體己話。”將人遣出屋子后,便拉著青葉的手絮絮說個不住,說:“若是叫我住到這胡同里來,我也不覺得委屈,比起咱們王府,這里才像是過日子的人家呢。”
又說:“妹妹不要怪罪我不請自來。我也是無法,他成日里不回府,不把家當家,我倒也罷了,叫旁人看著像什么話?若是風聲傳到宮里頭去……尋常時候倒也罷了,眼下這個時候,便是一星半點的差池也不能出,一旦行差踏錯,吃些掛落、被訓斥幾句還是輕的——”
文海一旦開口,便再也停不下來,也不用青葉接話,自顧自地說一起,笑一氣,吹吹茶盞,飲下一口茶,再說一氣,再笑一氣。
青葉于是知道,這是一個心里太苦太寂寞的女子。不用問,她也知道。因為她也有過這種見人就想拉住人家說話訴苦的時候。那時候,她娘親才過世,她十三四歲。娘親過世后的一段日子里,看見一個人,不論生與熟,她都想把自己的苦與痛一股腦地說與人聽,不為別的,只為讓人感慨一聲:好孩子,原來你受了這么多的苦。
然而,她還是忍住了。那一整年,她太過寂寞太過孤獨,怕自己一開口便要忍不住向人訴苦,被人笑話,于是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啞巴。家破人亡之苦,至今她未向旁人訴說過一句。原本也是愛說愛笑的一個女孩兒,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才變得不太愛說話了的。
待文海說到“我自然也知道你住這里最是自在,但是為了殿下,少不得要請妹妹跟我回府居住了。放心好了,住處早已為你備好了,比我的也差不了多少,他既然這般待你,我自然也不敢怠慢的,將來咱們一家子在一處,豈不是好”時,青葉問:“王妃是怎么知道我的?是他……是殿下說的么?”
“你喚我姐姐即可,我今年實足二十,比你大上幾個月,你喚我一聲姐姐也不委屈。”文海擱下茶杯,將青葉的兩只手拉住,口中笑道:“我其實心里早就知道了……倒不是他說的,也不是我打聽出來的,但是我心里就是知道……起初我費了許多心思拉攏他身邊的人,始終打聽不出什么消息,也試圖叫人跟蹤過他,但是跟出去的那兩個人卻都有去無回。結果你道如何?”
捂著嘴咯咯笑了一陣:“他身邊的人都掩飾得天衣無縫,任我怎么打探,是只字也不愿對我吐露的,結果反而是他自己露了餡兒……他一個人時會偷偷的笑,會出神發怔,會輕輕嘆氣,然而嘆氣時,嘴角會揚起,面上的神情也溫柔至極;他自己都沒察覺到,每每一到出府時,他便眉目飛揚,不知不覺地,面上就帶了些笑意出來,想遮掩都遮掩不住。不要說咱們身為女子的,于這些事上最是心細……這個時候,便是傻子也該知道他另有所愛之人了。畢竟,我這些年也是這樣牽掛著他、愛著他的。”
這一陣子,他從外面回去時,肩上背上偶爾會有一朵兩朵未撣凈的柳絮,只是她那時不曉得青柳胡同的所在,沒往這上頭想罷了。
青葉眼圈發紅,垂首默默不語。
文海出神許久,又輕聲道:“你不曉得,我頭一回見著他時,才十三四歲,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那一年,我跟著幾個哥哥去城外看人擊鞠,他也在。從他騎著馬從人群后頭沖出來的那一刻,從那一刻起,天地間便安靜了下來,旁的人也都不知道去了何處。那一場擊鞠,從頭至尾,我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個人……”臉上暈出薄薄的一片紅云,口中低低笑道,“我至今還記得他那一日足登鹿皮長靴,身著一身玄色衣衫……后來他娶親,我足足哭了幾個月,害的父母親也憂心許久,若不是奶娘悉心照料,興許我也就病死了。”
又道:“自那次看他擊鞠回來以后,我便求幾個哥哥時常帶我出去走動,指望著能遇到他,遠遠地看他一眼。可是終究沒有再遇上過一回,不過,關于他的事卻打聽到了許多。”面上帶出幾分柔情與驕傲,“妹妹可曾聽說過他從前的事?”
懷成府內,阿章早起托病不去讀書,懷成與二王妃文濤聞言急急趕過來,太醫也請了來。號了脈,也并未診出有什么毛病,只囑咐說靜心將養個一二日便可。阿章待父親母親走后,草草寫了封信著人偷偷送去與文海娘家的幾個侄兒——他的幾個表了又表的表兄表弟。
他的侍從多少知道他的心思,便勸說:“世子此舉不妥……跟他們那些混人出去拉弓射箭的,若是出了什么閃失,臣等便是掉了腦袋也難辭其咎……”
阿章對那侍從的話充耳不聞,只管一下下地撥動弓弦,聽弓弦發出清脆空響聲,聽夠了,才笑說:“不妨事,我問過了,三叔不去,那些人又都是姓趙的,是外祖堂兄弟家的幾個孫子,怕什么。”又道,“可惜了三叔送我的這上好弓箭,送了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射些烏鴉家雀兒……明珠蒙塵,可嘆可嘆。”言罷,將弓抱在懷中,口中嘆氣不已。
侍從看他形容,心中好笑,又苦勸了兩回,奈何阿章聽不下去,且愈勸,他愈煩。侍從便搬出他父親懷成來壓他,又要去報信與懷成知道。阿章怒,將那侍從喝止,冷笑道:“你們并不是為我,只不過是擔憂自家的身家性命罷了,將我死死看管住,我不淘氣,你日子也就輕松好過了,我說的可對!?”將那兩個侍從喝得不敢分辯,也不敢再動一步,他這才恨恨嘆了一聲,“嗟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侍從等他漸漸消了怒氣,便又小心翼翼道:“世子正是讀書的年紀,若是不好好讀書,只怕將來……”
阿章不耐煩道:“又來又來!我若不讀書,將來便要使我父親蒙羞,同幼時的三叔一般使我阿翁失望!我曉得,不用你說!”乜了那侍從一眼,問,“你也是宮中出來的,我問你,你可聽說過我三叔的事?”
被問的這個侍從已上了些年紀,對懷玉的從前的那些劣跡如何不知道,當即笑道:“老奴也算是略知一二……”
阿章冷笑:“既然知道,那你便說來聽聽。”
年老的侍從道:“若說起三殿下來,那可真是——”
青柳胡同,文海拉著青葉的手,一面回想往事,一面輕聲細語道:“他那個人自小兒就壞——”
☆、第103章 侯小葉子(四十)
闔宮人皆知曉三皇子懷玉以西域烏孫氏的血統而為皇帝所不喜。加之這個孩子自小兒就與懷成、太子不同,從會走路時便上躥下跳,身邊一時也離不開人,一錯眼的工夫,他便能惹出一樁禍端來。
四五歲大的時候,他喜歡捉鳥拔毛,鳥慘叫,他歡笑。連皇帝養的鸚鵡都被他薅過毛,其他的諸如揪蟲子的腿兒胡須與腦袋、活剝青蛙□□皮等一類的壞事也沒有少做;還時常拿彈弓打人后腦勺,騎著小馬四處橫沖直撞,總之是又壞又皮。宮內人聽見他的大名無不大搖其頭,便是連皇帝也甚為頭疼。
七八歲的時候,他迷上了耍刀練劍,為此,宜春殿內的花花草草都遭了秧。他不過才練了三兩個月,便把本來如神仙殿堂一般的宜春殿給糟蹋成不毛之地。烏孫妃倒也罷了,固然有些心疼,卻并不阻攔他,他耍得好了,她還要夸一聲:“好兒子!”
為此,宮里人背地里都笑他:到底有著西域番邦烏孫氏的血統,同咱們中原人就是不同。
皇帝偶爾到宜春殿來,都是皺著眉頭來,再皺著眉頭走。為著他不愿意好好讀書,從小到大不知抽打過他多少回,皇帝有時抽得累了,還要命身邊跟著的人再接著抽,容長一與劉賢等一眾人都用鞭棍往他身上招呼過。
有一年過年,他才十一二歲。諸番邦小國來朝貢,皇帝于宮內設宴招待來使,太子及懷成在,懷玉自然也在。
宴席上,太子作了一首詞,懷成則為這詞譜了曲,命歌姬獻唱,贏了個滿堂彩。懷玉殿后,上去舞了一通劍,舞完,眼皮也不抬一下,收了劍,默不作聲地回到自己的位子。
因為這詞與曲,太子與懷成才名遠揚,懷玉這劍卻并未舞出什么名堂來,還是那個不受寵的皇子一個。但宴會后卻與許多番邦小國的來使及王子成了同穿一條褲子的朋友,每日里偷溜出宮,與一眾粗鄙朋友斗雞走狗,好不快活。
之后數年,每年諸番邦小國來朝貢,諸國來使上臺斗技獻藝已成了宴席上的慣例。太子與懷成不是吟詩便是作對,不是作詞便是譜曲,番邦小國的來使們莫不敬服。而懷玉還是十年如一日地上去舞劍。
皇帝每回看他耍劍都要暗暗嘆一口氣,心道果然還是因為身上流著番邦蠻夷的血,骨子里頭嗜血又好武,再怎么打也不愿意正經讀書的。
皇帝心內多少有些看不上他母子兩個的血統,但因為他相貌集了父母親二人的長處,自小就眉目深邃,唇紅齒白的,使人見之不由得心生親近之意,本有八分的厭惡,見了他,不由得就減至三五分了;若是兒子多,也便罷了,兒子太少,沒辦法;加之期冀兒女成才的心思,天底下的父母都是有的,哪怕是皇帝。
懷玉十四歲這一年的年底,諸番邦小國又來朝貢。有韃靼一國所貢賦之物寒磣得像是打發叫花子,親率使團前來朝貢的韃靼王子古力思在言行上也倨傲無禮得很。因為韃靼作亂多年,早前才被懷玉他爹給平定,韃靼國雖逼不得已前來朝貢,實則是忿恨不已的。
例行的宴席上,諸來使照例唱的唱,跳的跳,一片歌舞升平。這回太子作詩,懷成撫琴。太子的詩作得好,懷成的琴也是高雅之樂。懷玉依舊殿后,他沒有獨自舞劍,而是請了古力思的上來比劍。說是請,其實是把劍尖對準了古力思的腦袋,再嘿嘿冷笑了兩聲,古力思受不得激,見狀“蹭”地便跳將出來。
一時間眾口飛語,人人都捏著一把汗。韃靼國人日常多食肉、奶,男女老少無不健壯結實。這古力思不但壯,兇暴,且已有二十歲余,比他大出許多,往他面前一站,狀若小鐵塔一座。
這一比,可謂是兇險無比,劍光閃得觀者睜不開眼睛,耳朵里只聽得到利劍相擊之聲。皇帝曉得他的身手,卻也怕他吃虧,吃虧事小,丟了面子事大,但又惱他過于莽撞,便想著叫他丟些面子吃些虧也好,如此方能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將來方能收斂些。
二人乒乒乓乓打了許久。一戰終了時,懷玉臂膀上掛了彩,古力思也力盡倒地,二人竟然打了個平手。
懷玉不顧自己的傷,伸手去拉古力思,口中笑道:“失敬失敬,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王子武藝高強,本殿下甘拜下風。”雖受了傷,卻談笑風生,沉著從容,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風范。他能與古力思打個平手已是難得,此時更是叫眾人驚嘆不已。
古力思被他從地上拉起來,一只手卻僅僅地抓住褲腰不放,恨恨地鼓著一對牛眼咬牙不語。眾人這才看出古力思的褲子掉了,先是驚詫,繼而紛紛竊笑。
御座上的皇帝暗暗點頭,然而還是悄悄嘆了一口氣,這個兒子已從明壞轉為悶壞了,拼著自己受傷,也要把人家古力思的褲帶給挑斷,使得人家當眾出丑。
這一年與古力思的比劍使得懷玉技驚四座,一舉成名,宮內上下一眾人等再也無人敢再背后議論他的西域番邦的血統了。皇帝興許是上了些年歲,有些抽打不動他了,誠然他于讀書一事上也還是吊兒郎當,尋常只愛看些閑書兵書,間或從懷成那里搜刮些春-宮圖看看,但挨皇帝打的次數比之先前便少了許多。
下一年的宴席上,他照例懶洋洋地拎劍上去舞了一舞。這一舞,便被暹羅國的一位王女給看中了。那王女不顧顏面地投懷送抱,費盡心機地與他偶遇,當街把他給調戲了幾回。有一回,他被堵在路上不得動彈,忍無可忍地與那王女道:“我不喜歡黑壯的,等你捂得白些了再來找本殿下不遲。”
王女頭一回見他如此和言細語,還當他回了心轉了意,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及至聽了譯官譯過來的話后,惱得要當街自盡,哭得是梨花帶雨,總之傷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