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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史大駭,忙四下里看看:“叫人聽了去,還以為你咒陛下……”又好言勸道,“已夣了二十多年的人……你同她計較什么?”
貴妃泣道:“你不懂得……你看我可曾同陳才人、于美人她們計較過一回?在他眼里,咱們活著的人都比不上他死去的皇后,他又是癡情種子,我曉得,這也罷了!上一回,我聽了你的話,沒有使性子,可是他……他卻抱著我叫皇后,但凡有點氣性的人,哪個受得了他?他既然這樣愛皇后,他既然要做情種,我便成全他!”
妹史無言以對,唯有唉聲嘆氣。
貴妃又冷笑道:“太子眼看著是不行了……玉哥兒功高蓋主,與懷成兩個從小兒又是面和心不合……玉哥兒這樣的心性,讓他示弱,將來討塊不知哪里的偏僻封地偏安一隅,戰戰兢兢地做個閑散王爺,他如何做得到?將來咱們母子兩個還不知道是怎么個死法呢。”又嘆道,“我一家一大半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上,我自己茍活了這許多年,死便死罷。只是可憐了玉哥兒,偏偏托生在我的肚皮里,有個姓烏孫的外祖,有個亡國和親的……”
妹史慌忙上去掩了她的嘴,道:“娘娘!這話可不敢亂說!”
懷玉去上朝后,青葉無事,與云娘說了半日的閑話,實在無聊,便又跟著她出門去翰林街上閑逛買東西。青柳胡同內所用之物夏西南自會著人送來,她也想不出要什么,便隨意買了些繡線,想著將來向云娘學些針線女紅。二人經過一家名為宋記醬菜鋪的鋪子門前時,云娘道:“這家的甜醬八寶菜與姜芽做的好吃。咱們買一些回去,我烙些單餅給你卷醬菜吃。”
青葉點頭,二人進了鋪子。鋪子內一股子沖鼻的醬菜味道,青葉趕緊捂了鼻子,怕衣裳上也沾染了味道,忙忙地跑出來,留云娘在內買醬菜。
因一時無事,她便站在門口東看看西看看,見門口空地上一大一小兩個小女孩兒正蹦蹦跳跳玩兒,那個大的不過才六七歲,小的像是才三四歲。小的正蹦跳著,忽然絆了一跤,倒在地上咧嘴哭嚎了起來。青葉好笑,忙上前將她抱起來,給她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笑道:“莫哭莫哭。”
小女孩兒果然不哭了,伸手摸了摸青葉的臉,又拉了拉她的頭發。小女孩兒臉蛋兒胖乎乎的,兩只圓眼睛眨巴眨巴的甚是可愛,青葉心中便有些喜歡她,遂將云娘適才買的一堆零嘴兒的紙包都解開來,由那兩個女孩兒挑揀。兩個女孩兒也不貪心,各人拿了一根糖麻花啃。大的那個牙齒掉了大半,豁著牙啃頗為費力,口水都滴滴答答淌到下巴上了,青葉看著好笑,抽出帕子給大的那個擦了擦下巴,隨意問道:“你兩個是誰家的孩子?名字叫什么?爹娘呢?”
大的那個指了指醬菜鋪,道:“我爹在里頭賣醬菜,還有一個祖母,我家沒有娘,我爹說我娘去地底下過活了,他還當我不懂,其實我早知道啦,我娘早死啦。”又道,“我叫宋大妹,我妹妹叫宋小妹。”
小妹便也點頭附和:“我娘早死啦。”說話時笑嘻嘻的,想來她這個年紀還不明白死為何意。
青葉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見她姐妹兩個女孩兒身上的衣裳雖針腳粗大,歪歪扭扭,卻也洗得干干凈凈,二人頭上的兩個小丫角也甚是齊整,遂笑問:“你家祖母給你梳的么?”
小妹搖了搖頭,嘻嘻笑道:“是我爹梳的。”
大妹也點頭附和道:“祖母眼神不好啦,手也抖,都是我爹梳的。”
青葉正與大妹小妹說著話,卻見醬菜鋪內走出一個面相忠厚、三十歲四五上下的男子來。那男子見大妹小妹手中的麻花,忙向青葉道謝。青葉便知道他是大妹小妹的爹了,不知為何,心頭輕輕一跳,臉已是悄悄地紅了,忙忙扭開頭去。云娘拎了醬菜出來,青葉便站起來隨她走了,大妹上前來拉住她的手,問道:“姐姐家住得遠不遠?下回還能再來玩兒么?”
青葉笑道:“好。”
云娘拎著醬菜,悄聲與青葉道:“宋掌柜的是個大好人,這一條街的人誰不夸他?他娘子已病死三四年了,他也沒有再娶……一個人既要開門做生意,還要拉扯兩個女兒,照顧年老的母親,他一個人養著一家老小,真真是不容易。這樣的男子,如今哪里去找……”
青葉回首再去瞧,恰好見宋掌柜的也正站在鋪子門口笑吟吟地看向這里,一下子飛紅了臉,心中又是一跳。
☆、第77章 侯小葉子(十四)
二人走到胡同口,見有兩只野貓在樹下轉悠,云娘折了根柳樹枝去驅趕。青葉心里發軟,看那兩只貓兒只覺得可憐可愛,遂同云娘道:“你先回去烙單餅罷,我來喂貓。”
云娘囑咐道:“這貓臟得很,別去摸它。殿下頂頂喜歡馬,其次喜歡的是狗兒,對貓卻討厭得很,你莫要將它兩個帶回去,喂好它兩個,你早些兒回去。”言罷,丟下手中的樹枝走了。
青葉蹲下來,將一堆零嘴兒又解開來,挑出些軟爛的糕點出來,怕兩只貓爭搶,還特意分成兩堆,用紙墊了,放到樹下喚貓過來吃。兩只貓試探著靠攏過來,見青葉沒有惡意,便放心吃了。
青葉待兩只貓吃完,這才慢慢起身往回走。一推開院門,便見懷玉也在院中,他正隨著夏西南等人給院中的樹木綁麻繩鋪干草。她嚇了一跳,適才在胡同口喂貓磨蹭了許久,并沒有看見他,想來是早就過來了的。
懷玉見她入內,先抬眼上下將她打量了一番。她心虛,一張口便道:“我沒有看見生人!”
懷玉拍了拍手,哼了一哼,喝問:“說,看見誰了!”
云娘瞧她心慌臉紅的模樣兒,忙過來給她作證:“姑娘隨我去街上逛了一圈,買了些零碎玩意兒,同醬菜鋪的兩個女孩兒說了幾句話,回到胡同口時看見兩只野貓,她留下來喂貓,才叫我先回來的。”
饒是如此,青葉依然心虛得厲害,不敢看懷玉的眼睛,更不敢往他跟前湊,本想去找夏西南問問貓應當怎樣養,因懷玉在旁邊,也只好作罷了。
云娘已和好了面,從灶房里搬了一個鐵鏊子出來。青葉從前聽人說起過鏊子,今日卻是頭一回見著,因覺得稀罕,便站在旁邊看熱鬧。
鏊子占用的地方大,灶房里擺不下,云娘便到院中挑了塊空地支鏊子。給鏊子支好三只腳后,云娘搟面,灶房里干雜活的婆子燒火。面餅搟得透薄,大小如同臉盆一樣,搟好后,云娘用小搟面杖挑起來,往鏊子上一鋪,面餅的邊便卷起來,面身鼓起了大大小小許多氣泡,待變得挺括時,燒火婆子便用竹木鏟給面餅翻了個身,再等上一等,一張面餅便烙好了。
云娘笑道:“醬菜我已經切好了,等下給你卷在單餅里吃。你們南邊不曉得有沒有,從前我家是時常吃的,我從小兒就愛吃這個,有嚼勁兒,香。”
云娘口中說話,手上的動作未停,一時半會兒便烙了一摞單餅,青葉看的手癢,便也洗了手,將云娘擠開,笑道:“我也要來搟一個。”
青葉有模有樣地學著云娘搟面,悄悄抬眼看了看滿院子里的人。對她好的云娘在,對她好的夏西南在,對她也好也壞的,那個人也在。他說過這陣子忙,不能時常來,但卻還是日日過來。
晚秋初冬的清風涼涼柔柔地吹過,將額前的發絲撩到腦后,也吹來干草的清香,煙火的溫暖。院中諸人都是她所熟悉親近之人,滿眼也都是尋常過日子人家的光景。
這光景尋常,于她卻是難得,便是做夢,也不是能時常夢見的。恍恍惚惚的,仿佛又回到了十歲以前的時光,那時她的家未破,人未亡,一切安好。
青葉心中覺著圓滿,偷偷地笑了一笑,不知為何,心口卻是一滿,鼻子也是一酸,兩滴眼淚便滾落下來,忙用袖子偷偷擦了。
可惜,也只圓滿了一小會兒。
懷玉與夏西南等人給院中的樹木都綁好麻繩,鋪好干草,便也走過來,站到她背后看著。青葉手中一塊面團還未搟開來,忽然覺得頸窩及后腦勺又癢又燙,尚未來得及扭頭去看,懷玉已將下巴擱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俯身將她環在懷中,臉貼著她的臉,從她的胳膊下伸手過去,將她的兩只袖子往上卷了卷。云娘與燒火的婆子的老臉霎時都紅了紅,慌忙低下頭,假裝不曾看到懷玉與她之間的舉動。
其實,到這里也還是圓滿的。
青葉的臉也早已飛紅。這人固然下流,固然無恥,但卻從未像今日這般當著許多人的面便與她拉拉扯扯的使她難堪,遂暗暗用胳膊肘頂了頂他,想將他趕到一邊去。不知為何卻將他惹惱了似的,他將青葉手中的搟面杖一把奪下,往桌上一丟,拉著她便往屋子里拖。
云娘等人還是裝傻,不敢抬頭。青葉曉得他的意圖,一時間只覺得熱血充頭,面皮發燒,一張口就去咬他的胳膊。他自然也熟知她的這些招數,伸手便將她的下巴給捏住了,使得她的嘴也張不開,更遑論咬人了。她被他三兩步就給拖到屋子里,其后被他抱起來往床上一撂,她還未爬起來,他抬腳已上了床,隨即扯下床賬,粗魯又暴躁地去剝她的衣裳。
青葉往他身上捶打,打了幾下,他非但不停下來,手上嘴上的動作反而更為兇狠。青葉本想胡亂喚幾聲爹爹及表叔討饒的,因太過惱他氣他,便開不了這個口。仔細再去瞧他,他氣息凌亂粗重,神情動作兇惡如狼,一對墨黑的眸子里蘊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似是激憤,如有悲憫。
不知為何,忽然間,她心內也生一股怒氣出來,掄起胳膊往他頭上臉上噼里啪啦地胡亂拍打。他若不是當眾叫她難堪,若是有事能與她好好說,同她商量不是挺好么?偏偏什么事都瞞著她,什么都不同她說,卻又做出這個樣子來。不愿意同她說他的事也就算了,若是晚間安置后,這些事,她也未必不肯,但這樣不管不顧,不要臉皮,與野人強盜又有什么不同,未免太過可恨。
懷玉見她不消停,又被她抓撓拍打的火起,森然一笑,從一堆破衣爛衫中翻出腰帶,“嗤啦”一聲撕斷成兩截,捉住她的兩只手,一左一右捆綁到床頭兩側去了。青葉筋疲力盡,又不好意思喊救命,也只好由著他揉搓了。
待懷玉終于停了手,她的手腕子也被勒得生疼。他卻不為她松綁,先指著自己脖子上的血道道喝問她:“混賬婆娘,下回還敢不敢對爺不敬?還敢不敢對爺無禮?說!還敢不敢!”
青葉吸著鼻子,咬著嘴唇,眼淚汪汪地搖了搖頭,懷玉這才為她松了綁。青葉爬坐起來,先胡亂掩了衣襟,揉了揉手腕子,其后照準他的臉便啐了一口。懷玉目瞪口呆時,她卻又偎了過來,軟軟地靠在他懷里,捧住他的臉輕聲問:“你同我說,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懷玉先是嘆了口氣,笑了一笑,再伸手理了理她的發絲,不勝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反問道:“傻小葉子,你以為你爹爹我會有什么事?”見她疑疑惑惑的,又笑,“傻孩子,不許胡亂猜想,什么事都沒有。”他又恢復了素日懶洋洋的模樣,一舉一動皆斯文優雅,言語間不再有任何的情緒,一言一行同適才判若兩人。饒是青葉如今已知道他這個人的脾性,也實在是吃他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