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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理睬她,輕聲嘆一口氣,將她給拖到門外。車馬果然候在門口,車門大開。懷玉遠遠地將她的包袱拋給西風,西風接住,再塞到馬車內歸置好。這邊廂,懷玉則扯住她往馬車前拖。
青葉瞬間明了,嚷了一嗓子,不及多話,伸腦袋去撞他的胸膛,將他一頭撞開,其后轉身像兔子一樣往屋內逃,連金銀也顧不上討要了。跑到門口,忽然想起若是被堵在屋內便要變成甕中的鱉了,到時逃也逃不脫,趕緊又換了個方向,向大牛家奔去。奈何腿軟無力,才跑了兩步便一個踉蹌,險些兒摔倒在地。
懷玉一個箭步追上她,揪住她的后領,將她夾在腋下桎梏住,再從懷內摸出一個火折子,點亮,往她茅草屋的屋頂上一撂。秋季風干物燥,屋檐的干茅草遇著火星即刻燃著。
青葉驚怒之下,又變傻了,也不掙扎了,圓瞪著眼,半張著嘴,如同傻狍子一般靜靜地站著,眼睜睜地看著先前點點的火星變為小小的火苗,未過許久,火苗便成為大片的火焰。有火星落到山墻處人家白送她的干草堆及麥秸堆上,轟地一聲,轉眼成了燎原之火。她又眼睜睜地看著懷玉面朝茅草屋站定,解開褲腰,從胯-下掏出物件,對著烈烈火焰開始放-尿。
待懷玉終于將一泡長尿放完,重新系好褲子,青葉也終于醒了神。先是蹦跳了幾下要去撲火,屋檐太高,她夠不著,火勢逐漸變猛,根本也來不及救,她又扯著嗓子哭喊:“高大哥——高大姐——大牛——”
懷玉一把掩住她的嘴,將她往馬車內拖。其時房頂已化為一片灰燼,灰燼被風吹動,四散飄去,露出橫七豎八的房梁,再其后,房梁也一根根著火滾落在地。火焰烈烈之聲終于將深夜里熟睡的左近的鎮人驚醒,隨后便是一片驚慌喊叫之聲。
青葉掙扎著哭喊:“侯懷玉!你為何要這樣做!你為何要這樣做!你不是說了準我隨意留下的么!你前些日子說的話,莫非都是騙我!你既然殺了我的珠仙姐,殺了蟹江婆婆,燒殺了滿船的無辜之人……你這樣心狠,咱們之間注定是再無緣分可言了!你為何還要這樣強求!我恨你!我恨你——”
懷玉的臉被火光映紅,看著有幾分猙獰有幾分譏嘲。他嘿嘿一笑,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兇狠,偏語氣溫柔得要命,一如在七里塘鎮揭穿她出身時的模樣:“小葉子,咱們之間有沒有緣分,得由我侯懷玉說了算,你既已被我看上,又同我睡了覺,還想要撇下我嫁與旁人,豈不可笑?”
干草堆、麥秸堆也轉眼燃盡,星星點點的火苗隨風四散飄去,鄰近的大牛家乃是磚墻瓦頂,雖有火星四散飄落,卻未被殃及。然而風聲火聲烈烈,大牛一家也終于在睡夢中被驚醒。一家人衣裳都來不及穿,披頭散發地沖到院外四處喊人救火。大牛娘衣衫不整地拎著一桶水一路奔來,岔著腔兒哭喊:“大牛他姐!大牛他姐——”
遠處的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一時間跑來許多救火之人,懷玉捂住青葉的嘴,將她塞到馬車內。青葉簌簌落淚,失魂落魄道:“你不怕我再生病么,你寧愿我死掉也不愿意放手么?”
懷玉依舊兇狠笑道:“是,哪怕你生了病,哪怕你失了魂,也得留在我侯懷玉的身邊。”
青葉眼淚汪汪地問:“若我的病不能好,若我將來變得又老又丑呢?你可會后悔今日的所作所為?可會為今□□迫我而不值?”
懷玉貼近她,嘴唇對著她的耳朵,一字一頓道:“哪怕你的病不能好,哪怕你變得又老又丑,你侯小葉子生也得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這一輩子想要離開我?”嘿嘿笑了兩聲,咬牙慢慢道,“侯小葉子,我看你是妄想。”
☆、第74章 侯小葉子(十一)
青葉動了怒氣,哭喊個不休,且愈哭愈兇,一雙眼睛不一時便被揉得紅腫發亮,懷玉給她擦了許久的眼淚,怎么也哄轉不回來。
她腦仁里嗡嗡作響,嗓子沙啞,心底卻是一片茫然。
懷玉索性住了手,任她眼淚流淌,許久過后,他卻又忽然俯身對她低低道:“乖,莫要哭了,今日是我的生日來著。”頓了頓,又道,“還記得么,你相公我今日滿二十五了。”
青葉的哭聲終于停了一瞬,繼而伸手去捶他的胸膛,嚷嚷道:“你賠我房屋!你賠我房屋!”
懷玉瞇了眼道:“好說,你報個價錢。我記得是十六——”
青葉沙著嗓子喊:“六十兩——”
懷玉失笑,給了她兩封銀子,叫她不用找了,她卻又把銀子扔到腳下去踩,哭聲卻是漸漸止了。
車馬齊動,往鎮外的官道駛去,漸行漸快,鎮人叫喊之聲、火焰烈烈之聲漸漸遠去。青葉腦子發懵,在車內蜷縮著昏沉睡去。夢中似乎看見了珠仙,珠仙對她搖頭嘆息。她眼睛發酸,流著淚辯解:“珠仙姐,我娘親也叫我找一個穩妥老實的人才能嫁,可卻偏偏遇見他,我既逃不掉,也躲不開,你叫我如何是好?珠仙姐,你莫要怪我。”
車馬又行了三五日,終于在十月下旬到了京城,夏西南等人都松了口氣。這一路不可謂不驚心動魄。這一位侯小葉子侯姑娘鬧兩日靜兩日,鬧騰起來要人命,安靜起來也能把人嚇個不輕。她這幾日無聲無息地躺在馬車內,不言不語,不吃少喝的,也不愿與人說話,對誰都沒個好臉色。,不過這幾日,臉頰又瘦下去些許,任是懷玉,對她也毫無辦法。
馬車終于停下,懷玉拍了拍青葉的臉,柔聲道:“到家了。”
青葉揉了揉眼睛,抬眼看了看他,不說話,翻了個身,又睡了。懷玉將她硬拉起來,笑道:“外頭有人,你若是想讓我當著人面抱你進去也無妨。”
青葉又睜開眼看了看他,再緩緩閉上眼,賴著不動。懷玉嘆一口氣,先下了馬車,再將她從馬車上抱了出來。青葉在馬車內昏昏沉沉地躺了這幾日,乍一出來,只覺得外頭太亮,趕緊抬手遮住眼睛,待瞇著眼四下里一看,見馬車是停在一個胡同口,胡同狹窄,馬車過于寬大而無法入內,一行人只得下來步行。
胡同口有個四十歲許的中年婦人正恭恭敬敬地候著,見懷玉將青葉抱了出來,忙上前施了一禮,抿嘴而笑道:“見過殿下。”接過懷玉手中的包袱,又溫言問,“青葉姑娘可是身子不適?”
青葉睡得太多,腦子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魂是否丟了,又丟了幾個,自己也一概不知,但一聽那婦人張口就是青葉姑娘,便曉得懷玉是早已做了準備的,心中又暗暗來了氣。仔細想想,這一路上經過許多地方,但每回都沒能留下來,大約都是他壞的事;又想起自己這一路上上躥下跳,心機費盡,只怕在他眼里都是笑話。一時間,兩行眼淚便不聽使喚地落了下來,轉念想到這婦人并未喚自己為姨娘姨奶奶或是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心里這才稍稍好過了些。
懷玉笑道:“這孩子正生著我的氣,在使小性子鬧別扭,誰也不理,飯也有好幾頓沒好好吃過了。”他同那婦人說話時的口吻甚為親昵和氣,想來這婦人必不是尋常奴仆。
青葉一路鬧騰,同懷玉同乘一輛馬車,同吃同游,又公然夜宿于他的房中,在夏西南等人的面前已無臉面可言,卻再也不好意思在這婦人面前鬧笑話,于是從他懷中掙了下來,被他牽著手一路帶到胡同深處。小胡同深深長長,兩旁沒有人家,道兩旁栽有兩排青青楊柳樹,端的是極清靜極幽雅的一處所在。
走了許久,直到胡同盡頭,才看見一個隱于蔥郁樹木后的院落。青葉進門時特意抬頭看了看大門,見大門上方并沒有某某府邸的字樣,心內又是悄悄松了一口氣。
院子中等大小,四四方方,有房屋十數間。房屋古舊,院墻斑駁,墻內外的背陰處生有青綠苔蘚。前院有兩處花圃,后院有小小菜園地一畦,前后院內也植有桃樹君許多株。
青葉由懷玉牽著手屋內屋外大略轉了轉,見正房內的擺設也是清雅質樸,無有多余之物,又見案幾上的一只天青色美人觚內有幾枝時鮮花卉開得正好,屋子內花香淡淡。不知為何,心中便是一安,繼而生出些淡淡的歡喜來。若是早跟她說是這么個地方,只怕她也不會傷心欲絕,鬧騰得那么厲害了。
懷玉執了她的手笑問:“喜歡這里么?”
她心中一跳,怕被懷玉識破心思,慌忙搖頭,嘴硬道:“不、不甚喜歡。”懷玉輕聲一笑。她有些氣惱,便裝作疲憊得不行的樣子,甩開他的手,又撲到床上悶頭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天已上了黑影,懷玉已經不在了。白日里所見的那個婦人正在燈下做針線,暈黃的燈影下,她低下頭咬線頭的模樣使得青葉心中一動,恍惚之下,張口就喚了一聲:“娘親……”
那婦人聽見動靜,忙放下手中針線,過來扶起青葉,溫言笑道:“姑娘醒啦?”又絮絮道,“殿下事情多,無法久留,你睡下后不久便也走了,說是過兩日再來看你……聽說你這兩日都沒好好用過飯,傻孩子,人再怎么生氣也不能同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我煮了些粥食,你坐好,我去端來。殿下將你交給了我,若是不好好用飯,我可不答應。”
婦人的面相一望便知是和善可親之人,她話語間透著親熱,倚老賣老得恰到好處,從青葉醒來她便說個不停,看來也是個話多的。青葉叫她絮叨得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妥貼,便直直地盯著人家看,手中拉著人家的袖子不松。
婦人拍手笑道:“忘了說了,我姓朱,小名喚作小云兒,殿下喚我云娘,你便也隨了殿下稱呼我罷。”又道,“這宅子里統共也沒有幾個人,有個看門的并灶房里做雜活的,你將來一應起居由我看顧,有什么事同我說便成。”
云娘不住嘴地嘮叨,青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老老實實地用了飯,怕人家不喜歡她,還勉力多吃了半碗粥。云娘果然高興,夸獎她道:“這才是好孩子。”
飯罷,青葉梳洗時,見梳妝臺上壓著一張蓋有兩方大紅朱印的紙張,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張房契,買房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寫著“侯青葉”三字,因蓋有朱紅官印,想來是去官府過了明路,交了契稅的。
青葉哭一聲,笑一聲,一把將房契丟到腳下去,想想不解恨,又伸腳踩了幾下。
當晚,睡至半夜,她特意點燈起來查看,房契還躺在地上。她圍著被褥坐在床上左思右想,為難了許久,還是起身將房契拾起來,吹掉塵土,仔細驗看了一番朱紅方印,左看右看不像有假,遂小心折好。起先想藏在懷中,到底不放心,怕壓壞了,便將梳妝臺上的小葉檀木的妝奩匣子騰出來一只,把房契小心地收到匣子里,塞到枕頭底下。匣子硌人,睡不著,遂抱在懷里,心滿意足地睡了。
懷玉連夜進宮,皇帝才用過晚膳,此時尚未歇下,正與懷成父子閑話消遣,聽聞懷玉已到了寢殿門口,喜道:“快叫他進來。”
懷玉尚未入內,便見內侍容長一面帶喜色,一路小跑迎上前來。懷玉上前攜了容長一的手,笑問:“許久不見,容公可還安好?”
容長一擦了一把眼睛,笑道:“聽聞三殿下負傷,老奴險些兒嚇死了。”又問,“傷都好了罷?”
懷玉笑道:“些許小傷而已,容公放心,已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