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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哪只眼睛也看不上這房屋,卻又不愿意再往北走,無奈道:“罷了罷了,就這里罷?!毕肓艘幌?,又故作老道地同人家說,“咱們不去報與官府知道,自己立了草契,簽字畫押即可,如此還能省下些契稅?!?
這家的老頭子便笑道:“自然,我賣我家的房屋,干官府鳥事?”
他大兒子也接道:“這房屋是咱們一家辛苦蓋起來的,官府又沒出過一根鳥毛。”
青葉聽他一家談吐如此,想來這鎮上人也是半斤八兩,他父子說話時,她若不是扶著門框,只怕當場就要暈倒在地。
那家人家急著要賣,青葉急著要買;賣主有誠意,買主有現銀;借宿的主人家自愿做了中人,因此當場便敲定價錢,給付了銀子,簽了字畫了押。皆大歡喜。
懷玉在高員外家看了一場雜戲,因玉樹臨風,氣度不凡,秀若蘭芝,一表人才,立于看熱鬧的人群中儼然是鶴立雞群——夏西南語??傊驗閼延裉?,因此被高員外奉為上賓拉去喝了一場喜酒。
酒席間,高員外百忙之中抽空親自來敬酒,打聽了一番懷玉的年紀籍貫、在何處發財、家中可有娶親等,后又有意無意提起他家尚有待字閨中的小女一名,芳齡僅一十七歲;還道家中空房屋有許多,若是愿意,可搬到他家中來住云云。懷玉起初只笑著打哈哈,后頭索性裝醉,一群人白吃白喝后又得意洋洋地晃悠了回來。
懷玉回到借宿的主人家時,青葉正在打掃她的新茅草屋。西風與他的同伴——名為北風的那個也在賣力干活。西風在門前拔雜草,北風正在給屋后的露天茅房壘石墻。因茅房的石墻太矮,從外面能看到人的上半截,因此要再壘兩圈石頭上去,把石墻加高些。房屋里的雜物已被人家的幾個兒子幫著拉走了,山墻旁的兩剁干草麥秸也果真送了她。青葉瞧著空蕩蕩卻也整潔的屋內,心里漸漸地好受了些。
因西風北風干活賣力,不出半日,茅草屋便被收拾得煥然一新,青葉想著等明日換了門鎖,叫人幫著把包袱行裝等都搬運過來,再到鎮上去采買些桌椅床鋪便可入住了,固然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空落落的,但卻也有幾分歡喜幾分如釋重負。
待看見懷玉回來時,她心里卻不由得慌了,與他目光一旦相接,便急忙轉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幸而他只笑了一笑,于周圍無人時貼上前來,半瞇了眼,在她耳畔輕輕問了一聲:“小大姐,你這回真的要留下來啦?”其后再也沒說什么。
小大姐青葉聽他的語調,不知為何,無端端地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小大姐青葉又想,今后要在這高樓鎮安家,因此不可對這鎮子有偏見,萬事須得從好處去想。
譬如這鎮上的風,是如此的粗獷狂野;譬如這鎮上的沙塵,是如斯的磅礴壯觀;這茅草屋,是如此的接地氣,猶如蹲在家門口歪脖子樹下喝面疙瘩湯的村婦一般讓人看著親切;這石頭壘成的露天茅坑則充滿了野趣,蹲茅坑時可以看看糞堆里生出來的小花兒,也可以瞅瞅墻縫里長出來的小草兒;至于道上的那幾條咬人褲腿的瘋狗,還是如此的……呃,喪心病狂。
晚飯吃完后,天還未黑透,青葉一時無事,便拎上燈籠又溜出去看去她的茅草屋,茅草屋與借宿的主人家近得很,僅隔著一條細小的胡同,出門右轉便是。
青葉抱膝坐在自家茅草屋的門檻上抬頭看天上星子,因是十月頭上,有星無月,星子既亮且大,似乎伸出手便可觸及。青葉閉上眼睛,遙想今后的日子。
今后,在這鎮上安安靜靜地過下去,再找個忠厚老實的相公,不用像他那樣好,只消像尋常人家的夫妻那樣,一同早起去田間勞作,傍晚再一同歸來。相公坐在灶前燒火,她則掌勺煮飯菜,無事時說說鄰里間的閑話,將來再養三兩個小娃娃。等小娃娃長大各自成家后,她與相公兩個便拄著拐杖,攜手去田頭屋后閑逛。如此,這一生也算完滿了。
那,他將來會怎樣呢?可會想起從前那個與他哭過笑過糾纏過的青葉?興許會想起,興許不會想起。
青葉坐在門檻上彎起嘴角輕輕地笑,眼角卻有滾滾熱淚淌下。晚風撩起發絲,發絲拂過臉龐,有些微微的癢。青葉伸手去理發絲,卻摸到一個人的眼睛眉毛,嚇了一跳,慌忙睜開眼,正對上懷玉的眸子。他的臉離她極近,幾乎要貼到她的臉上來了。適才使她的臉發癢的不止風與發絲,還有他的鼻息。
懷玉伸手替她擦去眼淚,笑問:“又哭啦?”
青葉點點頭,哽咽道:“這里太破太舊太臟,不甘心。都怪你?!?
懷玉點點頭,在她身旁坐下,道:“這里是寂寞了些。這樣著急要留下來,是怕離我太近?”
青葉裝作沒聽見,低頭揪門檻下的一簇野草。懷玉拍拍身旁,道:“過來?!?
青葉還是裝作沒有聽見,端坐在門檻的另一邊不動。懷玉拿眼瞅她:“分的這樣清,這么快就變成陌路人了?”噗嗤一樂,向她那里移了移,坐到她身邊,道,“小葉子,明日我帶你去聽嗩吶?”
☆、第72章 侯小葉子(九)
青葉垂首輕聲問:“你明日不用上路么?我明日便要搬過來住了,你可以放心返京了?!迸滤麄谢蚴莿优?,忙又敷衍問道,“嗩吶好聽么?我沒聽過。若是好聽,咱們明日便去聽聽也無妨?!?
懷玉笑道:“那玩意兒好聽算不上,吵得很,不過聽著喜慶也熱鬧。”
青葉哦了一聲,道:“那還是算了,我不愛吵鬧的?!?
懷玉睨著她:“那你愛什么?只愛聽花和尚遛鳥吟唱么?看他怎么就不怕長針眼了呢?”
此人下流,青葉是深有體會的,但此時聽他一句話里頭竟然帶出兩樁自己不愿再提的隱秘事,耳朵根便有些發燙,面皮也有些發熱,先是呆了一呆,再伸手擰了他一把,想想還生氣,又側過頭咬了他肩膀一口,末了還是氣哭了,嚷道:“……不許你這樣說虛云師父!也不許你再提我說過的胡話夢話!”抽抽搭搭哭了兩聲,帶著些意氣道,“我還喜歡聽四海哥吹笛子!四海哥,珠仙姐……嗚嗚嗚?!?
“哦?”懷玉挑眉,“有我吹得好?”
“怎么?”青葉忘了哭,問他,“你也會吹?”
懷玉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惱道:“聽你說的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會似的,叫你見識見識爺的本事?!毖粤T,伸手到懷里摸了一管竹笛出來。
青葉探頭看了一看,道:“果然是笛子?!?
懷玉嘖了一聲,氣得又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喝道:“還有假的么!你以為是什么!”
青葉訕訕道:“那我怎么沒聽你吹過,何不吹來聽聽?”
懷玉隨即坐正,將竹笛橫在唇邊,吹奏之前,卻又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笛聲悠揚而起,青葉立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得也坐直了身子。一陣輕柔晚風吹過,帶起一陣樹葉的嘩啦聲,將她的發絲吹拂到他的肩上。一只宿于老槐樹上的鳥兒被驚起,撲棱棱扇著翅膀飛往遠處去了,她的目光追隨那只鳥兒而去,飛鳥掠過樹梢,飛過房頂,直飛向天際。天際的正南方,想來便是七里塘鎮了。
她若是不跟著他一路跑到這高樓鎮,這個時辰,想來她應該正在開門做生意罷。她家的飯館從沒有過熱鬧的時候,甘仔此時大約會在柜臺里給酒摻水,她大約會在后廚內收拾菜蔬,亦或是閑極無聊地倚在門口看路上的行人或是天上的星與月。
她伸出手,去夠天上的星。清風縈繞指間,夜色美妙。
一曲終了,懷玉問:“如何?”
青葉擦掉滿臉的眼淚,慢慢道:“好聽。只是不知怎地,有些想家了?!?
懷玉將竹笛收起,道:“……我在漠北帶兵許多年,我初去那里時才十六歲。那里乃是苦寒之地,一年中有大半年都是夜長晝短的日子。長夜無聊,我便向人家學了笛子,因為勤學苦練,才不過半年,我便比教我的那個人吹的還要好了?!?
青葉輕聲問:“你可會越吹越想家?你帶兵想來已經很辛苦了,為何還要苦練吹笛?倒看不出你會喜歡這些風雅之事?!闭f到后面一句時,自己也覺著自己是烏鴉嘴,遂悄悄吐了吐舌頭。
懷玉看著她,笑道:“我勤學苦練倒不是因為想家,而是想著,將來若是遇著了我的心上人,她傷心難過時,或是閑暇無事時,我便吹笛子給她聽,逗她高興,再叫她夸上一聲好?!?
青葉悄悄往后瑟縮了下,扭頭輕聲道:“哦,你將來若是遇見她,遇見你的心上人……你吹得這樣好,你的心上人,她必定也會喜歡的?!?
懷玉依舊望著她笑:“不必等將來,我現在便已知道了,她已經說了好了,想來是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