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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問:“……那之后,你可有聽說過什么消息?”
朱琴官又紅了眼圈,慌忙拿帕子捂了嘴,哽咽道:“我病了一場,浴肆也沒修整好,連著幾日都沒能開門做生意……漠沙都已死了,我還有什么好打聽的?我還不至于吃飽了撐的去問那葛珠仙的死活——想來也難逃一死。”
又冷笑說:“如今這鎮上的人都嚇破了膽,生怕受了牽連,擔了干系,沒有一個敢去給漠沙燒個紙的!也不想想從前,這鎮上有哪一家沒受過他的恩惠!因著他,這兩年都沒怎么被倭寇搶過了,便是小偷小摸也少了許多。說到底,都是些沒良心的人!古話說人走茶涼,再沒錯的!”
青葉愣怔許久,只覺得脊背漸漸發冷,日頭雖大,卻照不到心底,半響方勉強問道:“……我送你的雞還在么?”
朱琴官道:“臟得很,下了蛋又要拼命叫,吵得人心慌,被我燉了雞湯補身子了,肉有點老。”提著裙子又扭著走了。
青葉嘆口氣,拎著水桶回屋,轉眼又走出來,對門口的兩個人道:“外面太陽大,你們進來罷。”
東升求之不得,忙帶著另一個進了屋子,各尋了一把椅子,坐到了門旁,還是門神兩尊。
青葉灑掃收拾好,去街上采買了菜蔬,回來后將飯館兩扇大門敞開。七里塘人家又開了業。甘仔得知消息,一陣風似的跑了來,拉著東家的手就是一通哭。
開門時正好趕上午市,倒做了兩桌生意??腿顺燥垥r,東升兩個就上上下下地盯著人家看,把人家給看得渾身不自在,吃完會了賬趕緊走了。青葉無奈,便將他兩個趕到柜臺后頭去坐著,僅露了個腦袋出來,看著倒好多了。
客人走后,青葉燒了兩個拿手小菜,叫甘仔端出去,招呼那兩尊門神吃了。東升受寵若驚,便對甘仔也和顏悅色了好些,頗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到了晚間,竟是一個客人也沒有,青葉也不急,與甘仔說說笑笑,又好酒好菜地招待東升及他同伴兩個人吃了。東升心中暗暗歡喜,心道苦盡甘來,這回終于撈到個小小的美差。
如此到了第三日,青葉將東升叫到柜臺,噼里啪啦一通算,將算盤指給他看:“這幾日你們兩個的飯錢算下來共三十五兩銀子,咱們也算是熟人,便將零頭抹去,收你三十兩整罷。”
東升傻了眼:“原來咱們的飯食是要收銀子的?”
青葉看著他,奇道:“我開飯館做生意的,哪有白給人家吃喝的道理?你若是我請來看門護院的倒也罷了,我可有請過你?”
東升:“……你這個價錢也未免太貴了些,抵得上我半年的餉銀了。再者,我兩個身上的銀子加起來身上也沒有這么多?!?
青葉道:“你若拿不出現銀,可拿值錢的古玩首飾來抵?!?
東升咬牙:“罷了,我叫人回去支來給你便是。”回身便叫他同伴回去找夏西南支銀子。
他同伴作難道:“我沒那么大臉面,還是大哥你回去一趟罷?!?
東升無奈,只得交代他同伴好生看著,這才走了。東升走后,青葉從后廚端出一碗冰糖燉雪梨來給那個侍衛。那侍衛一張黑紅臉,濃眉大眼,一臉憨厚模樣。他左右看看,不敢伸手接。青葉笑:“放心,這個不收你錢?!?
那侍衛這才笑笑,道了一聲謝,伸手接過,吃了兩口,又抬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青葉坐到他對面,拄著頭對他笑道:“眼下已是深秋,正是季節交替之時,白日里雖還有暑氣,早晚卻涼得很,切不可受了涼。”
那侍衛笑道:“褚姑娘真是好人。”又道,“褚姑娘怕是還不知道吧,我叫東風?!?
青葉道:“你們名字起得倒好?!?
東風道:“我與東升大哥的名字都是殿下給起的。咱們幾個從小兒便跟著殿下了?!?
青葉便又隨意問了他老家哪里,家中父母可還健在等。東風并不答她的話,只含糊道:“夏常侍不許咱們多話,怕咱們說話粗魯不小心沖撞了褚姑娘?!?
青葉笑道:“喲,咱們開飯館做生意的,哪里還怕人家沖撞!”見他將一碗冰糖燉雪梨吃光,又站起身鄭重道謝,噗嗤一樂,“這個也值當你道謝,我晚間再燉一碗給你,直到你咳嗽好了為止?!?
東風又連忙道謝。
青葉莞爾一笑,道:“……其實我也有些私心,我是想要你幫個忙。你大約也曉得,鄭四海一家與我是故交,我與他的夫人葛珠仙從小一起長大的,她大我幾歲,處處愛我護我,與我情同姐妹……我前兩日已去為鄭四海燒了些紙錢,但是卻不曉得葛珠仙葬于何處,因此無法為她燒。你們成日里在外跑動的,也認得人……”青葉看著他的眼睛,軟聲細語道,“因此,能否請你到葛珠仙的葬身之處,替我給她燒些紙錢?如此,也不枉我與她姐妹一場?!毖粤T,站起來,向他斂身鄭重行了個禮。
她眼中隱有淚光,嗓音微顫,白著一張俏生生的小臉。東風心頭一熱,便忘了夏西南的交代,張口便道:“若是鄭四海倒也罷了,他就葬在這鎮郊,我便是為你跑這一趟也不費什么功夫。只是葛珠仙那里卻有些麻煩……”撓撓頭,苦笑道,“她被胡必贏擄走,逃到金陵一帶,后來跳江死的,據說尸身打撈上來時,已被泡得不成樣子了……殿下說她也算是奇女子一名,便命人將她厚葬于金陵了……這叫我去哪里燒紙去?依我說,褚姑娘若是有心,便是在自家后院燒些,她若地下有知,想來也必會體諒褚姑娘的難處的。”
青葉點頭,輕輕笑道:“原來是這樣,果然是這樣……我知道了。既然這樣,我也不為難你了。”起身端了空碗,慢慢往后廚去了。
☆、第52章 褚青葉(五十)
東升帶了銀子來時,懷玉也跟了來。因外頭有兩個客人,青葉正在后廚炒菜,甘仔無事,便來灶前幫著燒火,反正外頭有人會盡心盡力地看著店堂。
懷玉熟門熟路地挑了一張桌子坐下,見青葉不在,也不問人,自己又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后廚。
青葉正在做一道拔絲芋頭。芋頭去皮,切成細長條,油燒至五成熱,放入芋頭炸至金黃,皮脆里熟時撈出控油,油鍋僅留少許油,再加砂糖,小火將糖熬深黃色,下芋頭拔絲。芋頭起鍋裝盤時,坐在灶臺前的甘仔跟見了鬼似的起身便往外竄。青葉尚未來得及張口問他,便覺腰間一緊,身子被人大力一帶,便倒進身后那人的懷中。
懷玉環著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嗤嗤笑道:“你倒厲害,連東升的銀子都要賺,害他回去又要被夏西南好一通啰嗦?!彼酥P子不語不動。他又捧著她的腦袋聞了聞,嫌棄道,“有煙火氣。你已做了這幾日的生意了,銀子也賺到了,大廚的癮也過了,等下好跟我回去了罷。”他嫌她煙火氣,卻不說自己一身的酒氣。
青葉無聲笑笑,轉過身子,淡淡道:“你既用好了飯,還要來作甚?”
懷玉伸手將她臉上的一點灰抹去,笑道:“快要回京了,事情多得很,應酬也多,沒法子。今晚也是,被灌了好些酒,喝酒喝到一半,我不耐煩,心里想你,就偷溜出來看你了。肚子里都是酒,還沒吃過東西,你給我下碗清淡些的面罷。”轉眼看到她手中的盤子,便道,“我看你燒的這個芋頭倒好?!?
青葉仔細看他的臉。他說想她像是真的,他對她的溫柔也不似有假。她從十來歲起便寄人籬下,又開了這幾年的飯館,人家的臉色看得多了,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是真性情,誰是假惺惺,一眼便知。
唯獨對他,她卻看他不透。珠仙明明早已被他逼死,他卻還能坦然自若地同她說“想來是戰亂中她趁機逃跑了……要緊關頭,想來總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罷”。
此時眼前的這個他,他神情溫和,對她輕輕柔柔地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暗中策動浪里滾殺了她從小依賴到大的四海哥。也是這樣的一個人,逼得已有身孕的珠仙跳江而死。
珠仙先是看著四海慘死在自己的面前,其后又被浪里滾搶走,既落到了那賊子的手上,想必到死前已是受盡□□。不知道懷有身孕的珠仙是以什么樣的心境跳江而死的,想來是慘烈悲痛至極的罷。就算珠仙不是被眼前這人親手推下水,然而她的死卻還要歸功于他。旁人也就算了,那可是她的珠仙姐,從小就愛她護她、與她不是親姐妹卻又勝似親姐妹的珠仙姐。
她垂眸,低聲道:“這是人家先點的,待我先給人家送去,等下另給你做?!?
懷玉道:“不成,這個我要了?!焙鋈挥粥托?,“怎么身子有些發顫?乖女兒,還怕爹爹我?”
青葉便有些生氣,皺眉道:“人家已經等了這許多時候了,要不先給你嘗一塊。”果真拈起一塊,放到涼開水里過了一過,才要往他唇邊送,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似笑非笑道,“為保險起見,還是叫個人來嘗嘗為好?!?
懷玉道:“你來嘗。”
青葉蹙著眉頭,張口要叫人,他卻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子,將她手中的芋頭往口中慢慢送,順帶著連她的兩根手指頭都咬住了。青葉駭然,急忙往外掙,他不松口。她拔不出手指,急得跳腳,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先不吃芋頭,而是一下一下地添她的兩根手指。
青葉雖然也在浴肆里見了不少世面,見慣了浴肆客人們所精通的拉扯摟抱、親臉蛋摸酥胸拍玉臀等調情招式,但至今尚未見識過這等樣下-流的手段。固然那一晚也被他胡親亂摸過,卻也沒有現在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