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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葉面上依舊波瀾不興:“……客官慢走。”
懷玉臨去之前,忽然又回身笑道:“你們倒也好本事,這飯店開了許多年,竟然也沒惹上什么麻煩事。”
青葉與甘仔二人這才齊齊變了臉色。
七里塘人家又歇業了,青葉悶在家中不出門。鎮上的人來吃飯,見她家店門緊閉,道一聲晦氣,轉臉就走,并沒人覺得奇怪,因為褚掌柜她從來都是這樣怪。這幾日除了珠仙又叫人給她送來一回東西以外,青葉幾乎沒有出過自家大門。
第三日上,青葉睡得頭疼,心中對盧秀才的思念也滋長了許多,到底相思難耐,遂悄悄地出了門,去米糕鋪子內轉了一轉,但卻不敢多呆,略坐了一坐便又悄悄地轉回去。誰料半路上還是遇到了秀一。
秀一不曉得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人曬得黑亮,胡子拉碴,一臉的憔悴,看上去倒像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樣子。
青葉不睬他,自顧自地悶頭往前走,他便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青葉不愿讓他跟到自家店內,于是駐足,立于道旁,秀一默默地在她身后跟過來,也在她身畔駐足。二人站立著默默發了一會兒呆,秀一開口問:“你想好了么?”
青葉道:“秀一哥,你莫要再到我家來了。我想了許久,想得清清楚楚,我不會隨你走。我在這鎮上活得好好的,這里的人都很好……你回去叫那人莫要再打我的主意了,我是生是死,無需他來操心。”
秀一抬眼看她,悶悶問道:“讓你舍不得離開的那個人是盧秀才么?”
青葉斜他一眼,咬唇不語。秀一問:“你到底要怎樣才愿意跟我走?”
青葉微笑,笑容淡漠:“怎樣也不愿意。”
秀一問道:“你為何要這樣記仇?他如今已經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又扭過頭去,輕聲道,“我此番來有幾件事要做,帶你回去乃是最最要緊的,若是無法將你帶回,我只能切腹向義父謝罪了……”
青葉抬頭望天,口中輕聲一笑:“他那時若光明正大的走也罷了,竟然偷偷地瞞著我娘和我走,想來是無臉見人,真是令人作嘔——他走之前的那陣子,家中總有奇奇怪怪的人偷偷來找他,我覺得奇怪,跟我娘說時,我娘還不信我……直到有一日,他趁我娘不在,拎出早已偷偷收拾好的包袱,拿著一把刀,帶著你鬼鬼祟祟地出了門……我曉得他大約是要走了,我偷聽過那些人同他說話……”
“青葉,對不住……”秀一面有羞愧之色。
“他那時便像如今的你一樣,不敢看我,”青葉冷冷一哂,“我那時太傻,還跟在他后頭哭喊,叫他帶上我——因為我喜歡他多過喜歡我娘跟我外祖父,我娘一天到晚總是出門在外勞作,甚少有空暇陪我。而他整日里不出門,教我寫字,教我下棋——現在想想,那時我真是傻……他不理我,我便一路哭著一路跟著跑到海邊,一只鞋子都跑掉了,然而還是追不上,其后我便光腳站在海邊,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上了船,看著你們越走越遠……而那個時候,外祖父還在學堂里給一群學生授課,而我娘則在鎮上的飯館里做幫工。他們早出晚歸,日日忙碌,為的便是養活他。
“我娘與外祖父兩個到死也都不明白當初他們在海邊救下的那個重傷之人會有一日竟能拋妻棄女……他走后,外祖父生生氣死,我娘被人笑話,其后便生了病,再也無法出去做工,自然也養不活我,只得……”青葉嗓音微顫,再也說不下去。秀一伸手想要拍她的后背,被她閃身讓開。秀一只得尷尬縮回手。
青葉回想往事,嘴角一直噙著一朵笑:“自從他與你走后,我還道我心里的這些話再也無法說給他聽,再也不能叫他知道我的怒氣,所以還時常生悶氣來著,如今你來了,倒好了,請務必要把我的這些話捎給他聽:他既然不要我們,我們便也不要他,他有什么可稀罕的?”言罷,拍了拍手,抬頭看看天色,向秀一抱歉地笑了一笑,“若是你只能切腹,那便切吧。我自會為你燃上三柱線香,無論如何,咱們總是做了幾年的兄妹。”
青葉撇下滿面苦痛之色的秀一轉身就走,才走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來什么似的,回身向他道:“忘了說了,他給我的那枚玉佩已被我賣掉了。你曉得,我和我娘有一段日子過得很是不堪,生病都沒錢去抓藥。”言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那塊玉佩倒賣了不少錢,葬了我娘后,還開了這家飯館。我連他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都拿去賣了,連刻有他的姓氏、用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都舍棄了,你瞧,我早已不將他放在心上了。因此,我與他,與你們是真正的兩清了。”
天已近黃昏。三兩只燕子歸巢,低低地掠過樹梢,飛入各家屋檐。青葉俯身,從腳下拔下一朵狗尾巴花,慢悠悠地走了,經過一株矮小的枯樹時,驚起一群老鴉,老鴉撲棱棱地四散著飛往天邊去了,天邊朵朵白云,或舒或卷,轉眼又被一陣清風吹散,變了形狀,不見了。此刻,天高地遠。她抬頭看天,面上眼中風輕云淡。
青葉回到家中后,胡亂躺了一躺,睡到天上黑影時才從床上爬起來,忽然覺心底深處一片茫然,空落落的,便想著這一陣子去珠仙那里避避風頭才好,這般想著,便動手收拾了一只包袱出來。又想著去程風急浪大,還得叫甘仔一同去,人多也好壯壯膽子。等她收拾好了,天色已晚,本想去叫甘仔來著,只是肚子有些餓了,人便懶怠動,又想到甘仔明日要來上工,恰好叫他一同去,省的再往他家里跑。
青葉在后廚收拾煮飯,忽然聽見門口有人一路小跑過來的腳步聲,隨即又急急地敲自家的大門,青葉放下手中的菜蔬,走過去從門縫里一看,卻是滿面焦慮的芳阿,想來她在神仙浴肆又惹了什么禍了,青葉本不想開門,但芳阿把一扇門敲得砰砰直響,青葉無奈,只得開了門放她入內。
芳阿趕緊將門從里邊關好,小心地插上門閂,急急說道:“蓮花湯內的那位姓侯的貴人今兒又來了,琴官姐姐在一旁伺候時,聽他們一堆人說笑時不知怎地提到了你的名字,其中一個專門會拍馬屁的隨從說了一句‘她人就在隔壁,殿下若是喜歡,即刻叫人去帶回去便是,量她不敢不從’,琴官想著大約是在說你,便叫我來給你提個醒。青葉姐,你快躲起來罷,你不知道,那個人看著和氣,實則陰陽怪氣嚇人得很——”
☆、第15章 褚青葉(十三)
“姓侯的有兩個,你說的那個是哪一個?”青葉也慌了一慌,知道姓侯的兄弟二人都不是好東西,一張口,卻問出這句話來。
“是時常去的那一個!”芳阿急得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是那個雪雪白的,那晚你也見著的!”
青葉心中已大略明白,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是文弱白凈但有腫眼泡的那個么?”
芳阿點點頭,又道:“你還是趁著天晚,去珠仙那里躲一陣子罷,若是那里,任誰也找不到的。”
青葉點了點頭,隨即道:“我這便走,你也趕緊回去吧。”想了想,抓住芳阿袖子,“你自家也要小心,回去叫甘仔老老實實地在家里呆著,莫要四處惹是生非。”
芳阿應了一聲,又道:“那人今晚叫彩乃及良子陪著,并沒有叫我,我倒不急,我陪著你去海邊坐船罷。”
青葉不置可否,只道:“等我走后,你代我謝謝琴官罷。”
包袱是才收拾好的,拎上即可跑路。青葉先回后廚熄了灶里的火,因晚飯還沒來得及用,便隨意撿了些糕餅包好,回到臥房后,將干糧塞到包袱里,想了想,又爬到床上,將疊放于墻邊的一床被子掀開,墻面上赫然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來,洞口塞著一團布頭,青葉將布頭取下,伸手從洞內掏出經年存下來的一包銀子來。
芳阿本來急得要跳腳,見狀便“噗”地一聲笑道:“你私房錢藏得倒好。”
青葉也覺得好笑,隨著芳阿笑了兩聲,這才解開小布包,從里面挑出兩錠大些的銀子塞到芳阿手中道:“我這一陣子都不回來了,自然也無法發工錢給甘仔,你拿回去省著些用罷。”
芳阿也不推辭,接過來揣入懷中,幫青葉拎了包袱就走。青葉打頭,一只腳才跨過店堂的門檻,便停下不動了,愣怔了一瞬后,隨即回身向后跟著的芳阿悄聲吩咐道:“休要叫甘仔去胡亂找人,這個人,任誰都是無可奈何的。”
大門口,四個帶刀侍衛分兩列站著,兩列侍衛后頭站著的,乃是一身錦衣的侯懷成,他身后簇擁著一群內侍打扮的隨從,隨從的身后停的是精致馬車兩輛。
懷成上前幾步,在夜風里輕聲一笑,極溫柔地問道:“褚掌柜的這是要出門么?怎地還收拾了包袱?”又歪著嘴角向青葉身后的芳阿道,“小夜子怎么也來了?可是聽說我要請褚掌柜的去我公館做客而心生艷羨,也要跟著去啊?”
芳阿口中吶吶不能言,青葉便對他笑吟吟地屈膝施禮,再回身接過芳阿手中的包袱,推她道:“這里有我呢,你快回去吧。”想了想,又大大方方交代道,“這兩日我家應當會有一個遠方的親戚過來,我若不在,他定會四處去打聽,你若是見著他的話,記得跟他說我已出了遠門,叫他不要等我了。”頓了頓,又道,“我家的那個親戚是個男子,黑黑瘦瘦,說話口音有些兒怪,二十七八歲年紀。”
芳阿點頭應下,不敢再看懷成這一行人,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著回去了。
青葉手里拎著個包袱,靠在門檻上輕輕地嘆了口氣:“你這人好生唐突,我雖開了這家飯館,成日里拋頭露面做生意,但總是良家女子一個,若是跟了你不明不白地去了……人言可畏,叫我今后如何在這七里塘鎮立足呢?”
懷成上前,伸手在她臉頰上輕撫了撫,親親熱熱地笑道:“唉,褚掌柜的褚大廚!如此不是正好么?跟著我豈不比你做這油膩膩的掌柜兼大廚要好?旁人說什么,就讓他們說去好了,管它作甚……有一句話,我深以為有理,每日里都要對自己說上幾遍的,今日也說與你聽罷: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青葉便笑道:“我沒讀過書,卻也知道有句話: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知道你可曾聽說過?”
懷成面色微變,笑道:“你既知道我是王子,還敢滿口‘你我’地說話,真是大膽!”又哂笑一聲,“看你不像是笨人,怎么也會信這些傻話?你既然不明白,我便提點你一句罷:強了你這樣的民女,于我而言,只能算作是風流軼事,跟犯法還相差十萬八千里,傻姑娘,可明白了?”
他身上有淡淡酒氣與濃郁脂米分氣,面上則是恍恍惚惚的笑容。青葉悄悄地退后少許,極力不去看他的臉,笑道:“我曉得跟著殿下好,無需勞作,不必受氣便能錦衣玉食,只是一樣,圍繞你的貌美女子太多……我不喜爭,也不喜搶,不若今日殿下高抬貴手,今后來七里塘人家吃飯時,我給你算便宜——”
懷成仰首哈哈一笑,伸出兩根手指封住了青葉的嘴唇,對著她耳邊輕聲呢喃道:“多謝你好意,先跟我回去做一陣子客,等我回京時,再放你回來也不是不成,只是要看你會不會看眼色了……不過,你話這么多,是想拖延時間么?難道磨嘰拖延個一時半刻的,便有人敢從我手中搶人不成?”言罷,向下手的幾個侍衛打了個響指,便有一名頭領模樣的人上前幾步,手按在刀把上,向青葉恭敬說道:“褚掌柜的,請吧。”
青葉點點頭,道:“罷了,我跟你走就是了。”拍了拍手中的包袱,垂首赧笑道,“且讓我將包袱放回去可成?若是跟了殿下,這些粗布衣裳今后想來不會再穿了,若是帶去,反倒累贅,叫人笑話。”
懷成瞇著兩眼看她,對她的話不置可否。青葉乖巧一笑,便拎著包袱回身入內,行至后院中,回頭再瞧時,見懷成正袖著雙手,倚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等著。
青葉伸手入包裹內,摸出那包銀子,極快地打開一角,任由銀子由松散的布包內一路撒落在地,因是泥地,銀子落在地上并無聲響,且天已黑透,院中未有燈火,便是身后的懷成也未看出有何異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