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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行為,使得或多或少知曉酒坊生意的眾人,接二連三地變了臉色。有些湊了相熟的人在一處的,更是有一眼沒一眼地瞥向賀七娘等人,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隨著酒液的醇香在風中彌漫開來,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而至。他們擠在鋪子外的街道上,心思各異地看著熱鬧。而有些與賀七娘、余青蕊相熟的,已經是擠到鋪子前,好言勸說起來。
“哎喲喂!妹子喂,你們趕緊停手吧。這雖是你自己個兒釀的,但也不是用來這么糟踐的哇!”安娘子更是激動地上前扶住余青蕊倒酒的手,想要攔下他們接下來的舉動。
既有真心實意相勸的人,自然,這里頭也少不了一些或是看熱鬧,或是幸災樂禍的人。也不知是誰挑起的話頭子,眾人的竊竊私語里,好一些都是在討論這女人經商,到底是不會當家。
其中,更有那日筵席之上,被賀七娘再三當著眾人的面,給了難堪看的那位劉掌柜。
此時此地,賀七娘見著他混在零零散散的人堆里,岣嶁著身子,正激動地對著那些被傾倒的酒水指指點點,本不打算在人前過多解釋,只想著稍后,私下里提醒提醒安娘子他們的想法,立時散去。
將話揭開、敞開對著大家說了,好言解釋過,無論在場諸人信還是不信,總歸,要好過授人以話柄,叫人無端借此生事來得強。
將手中已經倒空的酒甕砸碎,深深看過一眼石階上的酒漬和陶甕碎片,賀七娘上前一步,先是同在場之人拱手行過一禮,而后才自剖內心的不舍,向眾人朗聲說道。
“各位有所不知,這一甕甕的酒,都是我一點一滴釀出來的。從制曲到蒸糧,我從未馬虎過一處,都是全力以待。這酒,也是我賴以生存的營生所在。若論舍不舍得,我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只是,我今日將這些看似完好的酒水傾倒,毀了這儲酒的器具,實在也是不得已。”
圍觀之人聞言只是不信,對著賀七娘不贊成搖頭之人有之,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的人,亦是有之。
“這再是如何,也不能這樣糟踐這好好的酒不是?”
“這還能有啥不得已的?”
“嘿,照我說,就是不知柴米油鹽貴唄。這女人,就該相夫教子......”
眼瞅著康令昊和余青伍聽見這挑唆的話語后,倆人已是面色難看地直朝那躲在人后叫囂的劉掌柜而去,賀七娘的眼神往那邊輕飄飄晃了一瞬,隨即便不再理會。
一手輕拍胸脯,賀七娘淺淺笑道。
“諸位不知,我長在大河之鄉,這洪澇災,幾乎年年盛夏,家鄉都要遭上一次。雖說這洪水泛濫有輕有重,但我們家鄉的人,都有一則口口相傳的經驗,那便是這經了洪水浸泡的食物,都是萬萬不可入口,恐會令人遭了疫癥的。”
“這是為啥?”
“這怎么越說還越玄乎了呢?老頭子,你之前聽說過嗎?”
“聽賀掌柜這么一說,我記著我年輕時在江南一帶行走時,好似還真聽過這種說法。”
“嘶,這么怪的嗎?那就說這瓜,皮都沒破丁點兒,難道還能吃不得了?”
有個手中正抱著個蜜瓜的人,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大聲朝著賀七娘追問到。
聽罷,她笑吟吟將手指向街角堆積著的,那一堆還來不及清走的污物點了點,賀七娘見有些人已是迅速反應了過來,面色微變,這才繼續說道:“諸位還請往那處看?!?
“旁的不說,便是這洪澇之時,淹過來的水,既卷了河底的污泥上來,又不知淹死過哪些沒能逃開的蛇蟲鼠蟻在里頭。我們雖是眼睛看不著,但想來,大家也能知道,那定是臟的?!?
“如這般來想,被這水泡過的吃食,又哪里能再入口呢?”
圍觀的人們,嗡嗡討論著。
經此提醒,好些人都恍然想起,他們今兒清掃的時候,確實是發現過好些被淹死的耗子或是蜈蚣之類的臟東西。
頓時,大家的臉色都也變得不大好看了。
安娘子這時更是忽然往旁里跳了一步,離她的那簸箕香料遠遠的。對上眾人詫異望來的目光,她訕訕地撓撓頭,嘟囔道。
“我剛剛想起,搬香料袋子時,確實是見著一只這么長的蜈蚣哩。黑黝黝的,可嚇人......”
見旁人一個個竟是要信了賀七娘,那個因為被康令昊冷冷盯住,而連半句話都不敢多說的劉掌柜,到底是目露不忿,冷哼著甩了甩袖子,掉頭走開。
不過,這番言論倒也不是人人盡信。也有些人低語著同身旁人討論,懷疑著賀七娘話里的真實性。
恰是此時,街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坊市縱馬,當是出了極嚴重的事情。
這一猜想,使得眾人忙是循聲望去。
馬背上,持旗的府衙衛士策馬馳過街頭,正是高聲喊著話。
“依刺史令,告知城中百姓,凡為洪水所浸泡過的食物、瓜果等,盡數不可入口。此類貨物,商戶需盡數銷毀,不可對外售賣,若有發現違令售賣之人,定嚴懲不貸!”
“城內各戶,早晚熏艾,家中立有水井者,務必于昨日分發沙袋之處,領取投用之藥粉。此前,不可直接飲取井水......”
聽著這傳令衛士帶來的話,目送其策馬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原本圍在酒坊前的眾人,已是面色各異。
且不論這不可再食用,將要白白浪費掉的糧食。尤其是各家商戶,更是因為必須盡數銷毀此類貨物,不得對外售賣的要求,一個個心疼得眼睛都要沁出血來。
眼見大家因為一時接受不能,或是心疼而一個個目露怨憤,賀七娘也不由得皺起眉來。
雖說此前洛水泛濫之時,會有官差登門,告誡不可食用此類存糧,但將這樣的要求強行推行,并且同嚴懲掛上勾連的話,許瑾難道有信心能平息掉商戶之間絲絲相連,如蛛網一般的交際,以及反對嗎?
若是這商戶本是有良心,能夠理解其中關竅與可能帶來的不利影響的,也就罷了。若是被人誤會成是要斷人財路,許瑾又打算如何自處?
前頭的那位刺史,可是從來不會輕易得罪看似地位低賤,其實關系網遍布南北的這些行商的啊......
不待賀七娘將許瑾的這番行為想明白,街頭之間,又有行會的人,親自帶著手捧算盤、賬冊的一群人,悄然闖入眾人視線。
在各個商戶不解,及至有些麻木了的視線中,那身著鼎昌柜坊統一衣衫的賬房,朗聲笑道。
“諸位掌柜,受刺史令,本街各商戶因洪澇而起的損失,皆由某造冊登記。造冊內容將包括受損的貨物、商鋪家私等一應事務,所以,還請各位趕緊回去,清點一番......”
“這,這造冊之后,刺史是打算如何呢?”有那膽子大的商戶,問出了在場眾人心頭的疑惑。
聞言,行會的管事往旁撤開一步,亮出其身后姍姍來遲的,常在此片巡視的差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