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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思的視線將賀七娘的小心翼翼盡收眼底,許瑾心下一動,亦是放緩了語調。
“是,她是我阿娘的乳母,承令親身看顧許瑜......和我,咳咳咳......。”
“你將祖母的墳塋,從洛水村遷到了庭州?”
“是。”
從未想過能有一人做到在滿村人的眼皮子底下遷走一座墳,卻不被知曉。賀七娘靜默須臾,而后覷一眼極有眼色,牽著馬駒將馬車引向街尾去的遠松,抿了抿莫名泛干的唇,輕聲問道。
“那你......為什么沒有出現在洛水村?”
“咳咳,七娘,你確定你想要知道嗎?”
驟然同她對望的眼,冷峻、暗沉,似冬日遙遙掛于折羅漫山山巔的月,也讓賀七娘心中那股莫名不安的感覺落到了實處。
突然聯想到了那個浸透鮮血的雪夜,神情袒露癲狂之態的男子在漫天飛雪中抬起她的下頜,用指腹一點點在她的面頰上抹上血色,問她怎么還不滾。
那時,她為他語氣之中的陰冷無情而陷入無措。如今想來,他當時透過她的面容所看到的,興許并不是她......
果然,彼此沉默了片刻之后,許瑾一手背于身后,一手再度捻起了指間碧色的指環。偶爾于唇縫中逸出可以壓抑的咳嗽聲,他的視線越過賀七娘的發頂,落于其后已無燈火閃爍的黑夜。
良久,許瑾徐徐開口。
“阿姆......讓我在墻后等她回來,可她帶著許瑜......一去不回。”
注視著面如死灰的賀七娘,許瑾緩緩探出手去,握住她微微顫著的手,稍稍用力握了握,然后這才于眼角沁出一縷淡淡的笑,好像接下來要說的那些話都是旁人身上發生過的事。
“咳咳咳,七娘,當時我的身邊全是竄天而起的火,遙遙傳來的,好像還有家人們的叫聲。”
“我躲在被燒焦的墻角,看到有天青色的裙擺從我面前跑過,然后濺下一圈的血,一張被血糊了大半的臉突然倒在我的面前。她眼睛睜得特別大,嘴巴一開一合好像被撈上岸的魚,可是從里頭一股股冒出來的,是赤紅的血......”
許瑾一面輕咳,一面用平緩溫和的語氣,為賀七娘描繪著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他唇邊始終掛了一抹笑,握著賀七娘的手甚至還時不時碾過她腕間的臂釧,好似對那上頭的花紋額外感興趣。
一時回想起那個雪夜,賀七娘眼前晃過面前人乖戾狠辣的一面,再聯想到可令他昏厥的頭疾,終是再難抑制自己的擔心,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許瑾的手背上,面露不忍。
“別說了,二郎,你別再說了......”
雙眼驀地亮起,像是落了天邊最閃爍的那顆星在里頭。許瑾同賀七娘雙手交握,褪去眉宇間的異色,顯露出最真切的欣喜。
“七娘,你......”
像是驟然反應過來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稱呼不對,賀七娘不自然地別開臉,嘟囔道。
“誰讓你先是以假名相對,后又不辭而別,難道我連生氣都不能嗎?”
話雖如此,但她卻沒有掙開同許瑾相握的手。
“是我的不是!當時出了些岔子,我,一時陷入昏迷......遠松和栴檀他們不得不連夜送我回東都,我......”
“好了,我相信你。”
打斷許瑾未曾說盡的話,賀七娘轉而看了一眼街角處,這才不解地問道:“此次為何不見栴檀?”
“哦,她被一些事絆住了腳,得過段時日才能到伊州。”
“這樣啊......夜深了,我該回了。”
“我送你。”
松開彼此交握的手,二人之間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緩緩往小院走去。此處離酒坊已是不遠,沒多大會兒,賀七娘就已看見了自家院門。
停下腳步,她同身旁的許瑾抿唇笑了笑,輕道:“改日再聚?”
一身青衫的許瑾聞言也露出笑意,輕聲回道:“七娘莫不是忘了今晚酒樓所為何事?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將時常相見,不必改日。”
“嗯,那便好!那我先回了?”
“嗯,我看你進去了再走。”
羞赧地沖許瑾揮了揮手,賀七娘打開院門,走進去后又是探頭看了一眼,見許瑾果真如他所言那般站在原地淺笑著目送于她,又是揮了揮手,輕輕闔上院門。
轉過身,賀七娘瞬時將面上的羞赧與笑意收斂得干干凈凈,眄一眼身后闔上的院門,忽略手心里被指甲摳出的連排月牙痕跡,冷哼一聲,捋著手間的披帛,神情冷凝地于心中腹誹。
真以為在真話里刻意攙上接連的示弱,就能再次哄了她去?讓她不再記掛那些欺瞞?
當初,她怎就沒看出許瑾是這樣不理智的一個人呢?
于她賀七娘來說,縱使知曉了此生阿瑜喪命的真相,知曉了他許瑾身上所背負的那些傷痛,她的確會因此生出對他的憐惜,可只消這樣便能抵消那些因欺瞞而生的情愫,以及那堪可噬心的后悔與怨懟嗎?
更何況,他們二人之間,還橫亙了前世“許瑜”被冒名之事。雖說許瑾如今坦言將真名告知,但這并不代表前世的他與此事全然無關。
既已送上門來,那就干脆鬧個水落石出吧!既然一個個都不愿讓她過安生日子,那就且看看,這次誰會笑到最后吧......
眼下,還是先哄了他帶她去庭州才是,她也得同康令昊打聽打聽,庭州許家,到底遇著了什么事。
卸去力道,賀七娘緩緩蹲下身子,在來寶拱著她手臂的嚶唔聲中,環住膝蓋。
她真的,好想阿耶,好想阿瑜,好想,好想,回洛水村。
院門幾步開外的暗巷之中,拼命壓抑住喉頭癢意,于眉眼掛上溫柔笑意的許瑾終是再難自控,撐住手邊的土墻咳得弓起身子,面對遠松焦急奔來的身影,噗地吐出滿口血沫。
作者有話說:
七娘:第一步~~笑~~哄他~~騙他帶我去看阿瑜~~~
許狗:嘿嘿~~阿媽說~~男人沒嘴就是活該沒腦婆~~嘿嘿嘿~~腦婆心軟~~繼續!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