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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沖心里悶悶的,但仍堅持著不說?話。
孟愷問:“錦兒,你看著我這?樣子,也不愿意?可憐可憐我嗎?”
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孟沖才意?識到?自?己哭了,他說?:“可憐?父親說?可憐,誰有我母親可憐?父親當初怎么不可憐可憐她!”
他提起他死了的母親,孟愷不敢再說?話。
父子默默無語,半晌后,孟愷問:“那要怎么辦呢?錦兒你想怎么辦呢?”
“妹妹的事,父親知道了也無妨,反正父親七夕壽宴過后,我帶她走,依了母親的愿,這?輩子都不叫她沾惹塵埃,一生都無憂無慮地過。”
孟愷咽了咽,哀聲道:“你是要叫我死了也不能見她一面?嗎?我已經受了近二十年的折磨,如今要死了,還不能得到?寬恕嗎?”
“活著的人也配得到?寬???”孟沖冷笑:“見她做什么?父親見了她,說?些什么呢?她要問你,為什么她父親明明活著她卻從來不知道,父親要怎么回答?難道講你因一些子虛烏有之?事,用你的多疑和嫉妒生生葬送了我的母親,叫她生下來便?沒有了母親!父親敢嗎?你不敢吧!父親若是敢,今日也不會來問我了!”
孟沖氣喘吁吁,大殿上清晰可聞。
“她一輩子不知道這?事倒還好些,莫要給她添煩惱。”
孟愷魂靈已被抽離,此?時此?刻如泥胎的塑像,他舔了舔干枯的唇,道:“你說?的對,確實?對她沒什么好處,只是——”他抬了頭,眼里蓄了淚,“——我掛念了她這?么些年,如今她就在我眼前這?么近的地方,你怎么能不叫我見她一面?呢?她那么像你母親……就叫我見一面?吧,壽宴那天,尋個由頭帶她進來,給我看一眼,說?兩句話,了了這?樁愿,我就是死了也能放下心。我見了她,你就帶她走,往后你們兄妹,兩個人好好過……”
第49章
“禁中?”湛君從椐上抬起頭, 一臉訝然。
衛雪嵐放下手中骨煢,微回首看向身后站著的孟沖。
孟沖的目光依次從這兩人的臉上掃過,心里漸漸生出一股煩躁。他自己也明白, 為?著湛君好?,就該什么也不叫她知道, 便是她一生不認自己這個兄長也沒什么大不了,可是孟愷的話他又實在忘不掉, 時不時就要想起來。他的父親實在已經太老了,尸居余氣,形神將散,他沒辦法無?動于?衷, 況他也不是沒有私心……他內心掙扎, 一句話講的磕磕絆絆,“對, 很熱鬧的……雖說那天哪里都熱鬧, 但宮城高, 看的廣遠, 什么都能收進眼底……”
湛君聽這?般講, 倒忍不住有些意動, 但仔細想?了想?,搖頭道:“還是不去?吧, 怕又惹麻煩, 我現在只想?快些見到先生。”又問孟沖, “有找到先?生嗎?”
孟沖搖了下頭。
湛君便很失落,放下了手里的骨煢。
孟沖仍想?再勸一勸, 但怕或許急切使她生疑,于?是閉嘴, 又過了會兒,面帶愁容地離開了。衛雪嵐本想?送他,人已經站了起來,可看見低著頭情緒失落的湛君,終究是沒有動,只瞧著孟沖蕭瑟的背影消失在遠處。
平地起了風,落了一陣紫薇花雨,有幾點落在湛君眼睫,湛君覺著不適,伸手拂了拂,那紅色便落了,而后她驚訝地發?現衛雪嵐這?會子竟然還在。
衛雪嵐看湛君回了神,朝她微笑,說:“你難過了好?久?!闭烤蚺c衛雪嵐很相熟了,所以并不隱瞞:“我很想?家,想?要回去??!毙l雪嵐安慰道:“很快了。”
她這?樣溫柔寬和?,湛君很覺不好?意思,因此勉力笑了笑,做出一副無?事姿態。衛雪嵐便打?趣,“可別這?樣笑了了,雖說不難看,但瞧著人心里怪不好?受的?!边@?下子湛君是真笑出來了。
兩人笑了一陣,衛雪嵐又問:“現在可好?些了?”湛君略略頷首。衛雪嵐又道:“你想?家的話,必然是在外面不如意了,讓我猜猜,還是為?著你那情郎嗎?”
一時間湛君臉色紅紫青白數番變化,最終都化作無?奈,道:“我真后悔那天同雪嵐姊說那樣多的話,如今叫雪嵐姊你取笑?!毙l雪嵐笑道:“你這?話說的不對,我哪里有取笑你?”
衛雪嵐自知湛君是孟沖親妹,原先?對著湛君的那些嫉妒之情全轉作了長嫂的慈愛,對湛君關懷備至,吃穿用?度皆是盡心。湛君整日?悶悶不樂,常有吁嘆,衛雪嵐便很掛牽,唯恐她憋出什么不好?來,因此也旁敲側擊問過因由,那時湛君正?是傷心無?助之時,千般萬種堆在心頭,實難承受,有了可傾訴之人,自然一吐為?快,便隱去?姓名,將自己與元衍之事大略說了,講完了便哭起來,“我想?著與他天長地久,可他卻這?樣羞辱我,若是只我和?他兩個人倒也罷了,不過當自己妄為?做錯了事,可偏牽扯上另一個無?辜的女孩子,她做錯過什么事呢?卻要跟我一起承受羞辱,都是我的錯,才使她陷于?那種難堪境地。我恨他欺我辱我,更恨他叫我做了傷害無?過之人的倀鬼?!?
衛雪嵐冰雪心腸,只聽幼年夫妻便知是西原公家中事,她雖在王府行?長史之職,說到底是個閨閣婦人,并不曾外出行?走?,便是早年間在禁中,對于?元衍,一向也只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至于?所聞,自然皆是些贊譽之詞,譬如濯濯春柳高朗疏率之類,乃是當世第一等?人品。衛雪嵐多年自困,聽得元衍自辯之言,觸中心底事,不覺其有錯,反而哀嘆,認為?論及家世人材,他實在算是良配,且她聽湛君言語,知其心中有情,這?兩人若是鸞鳳分飛,實在可惜,只是思及孟沖七夕之后離京的打?算,又兼湛君苦痛之相,所以也只在心中作想?,不敢言之于?口。但是心中到底有所偏向。如今便藉由七夕夜宴之事撮弄一番,能兩全其美也是好?事。
湛君道:“我真的有悔,這?件事情說起一次我便要丟一次臉,雪嵐姊千萬不要再提?!毙l雪嵐笑道:“那我倒要問一問你,你說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么在你眼里,是你的臉面重要,還是他更重要?”湛君一下子哽住了。
衛雪嵐又繼續道:“我倒覺得他可憐的很,就像他說的,年幼不懂事時由人支配著娶了妻子,待他有了自己的思想?后,所以并不情愿這?門?親事,這?縱與世俗有悖,可他也只是想?與自己心悅的人在一起罷了,這?樣也不可以嗎?再者說,他與那女子只有夫妻的名頭,并沒有夫妻的事實,他想?和?離,并沒有什么過分,罪過也并不在他身上。”她停了停,看著湛君調笑似地說:“這?都還好?,我覺得他最可憐的是愛上了你這?么一個人?!闭烤痤^不解地看她,她解釋道:“因為?阿澈你真的是個圣人門?生??!圣人說過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阿澈你對自己也太嚴格了些,你真的要做圣人嗎?如果不是,有些時候還是自私一些好?,便是你想?做圣人,也要旁人同你一起做圣人嗎?”
湛君低著頭不說話。
“你自己說要把往事全拋下,真的能做到嗎?如果可以的話,你這?么些天的痛苦又是哪里來的呢?”
這?些話講的差不多,衛雪嵐又將話鋒轉到七夕夜宴上,“你真的難過太久了,沉湎在深沉的痛苦里,你的心是模糊的,看不清楚自己的心,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出去?散一散吧,只好?不壞的。不若就聽殿下的,七夕去?禁中看一看,你來這?里一趟,既趕上了,就絕對不能錯過的,陛下萬壽,宵禁是沒有的,禁中宴飲結束,陛下要登承陽門?,百姓立于?承陽門?下,仰首可窺天顏,屆時萬民山呼萬歲,簡直是排山倒海之勢,你到時候去?,也一并登承陽門?,登高望遠,可瞧得太多了。”又因湛君說怕惹事,為?了打?消這?顧慮,她便說:“咱們兩個一起去?,我帶著你,到時候我指長明里給你看,那兒好?多做燈的,什么式樣的都有,掛的到處都是,點了,亮的就同白天一樣,還會放焰火的,沒有遮擋特看的很清楚……”
衛雪嵐見湛君還是不說話,也就閉了嘴不再說,由湛君自己慢慢想?。她又陪了一會兒,侍女為?著府中事尋過來,她看湛君仍在沉思中,便輕手輕腳起來,無?聲離去?了。
聽了衛雪嵐一番話,湛君面上雖靜,心中卻洶涌。她不由得想?,她到底是為?什么一定要與元衍決裂呢?
她討厭他?并不是的,她只是嘴上那樣說,因為?他有時候逗弄她,總惹她氣惱,她又拿他沒有辦法,只能如此表現她的憤怒。她心悅他嗎?自然是的,如果不是,她又怎么會同他在一起?怎么會想?以后?這?一刻她感到心驚,原來她想?過兩個人的以后的,那怎么就到了如今這?地步呢?是因為?他有妻子,不告訴她,然后他的母親同妻子一齊找上她,讓她承受十七年里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她羞憤,而且慚愧,因為?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她不能接受自己成為?了一個惡人,認為?一切都是他的錯,都是他害她至此。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她,這?些也不是他的錯。
是他的錯嗎?是的吧?
是他擄走?她,叫她離開了先?生失了依靠,以至于?沒有他她無?法保全自身,所以同他越走?越近,可是他又沒有告訴她他家中有妻子的事,如果他說了的話,無?論如何,她也不會同他做那樣的事,更不會同他有任何越界的牽扯。
衛雪嵐的話又在耳畔響起——“他只是想?與自己心悅的人在一起罷了……”
他只是想?和?我在一起……
日?頭落了,殘陽如血,涼風卷起地上落葉,嘩啦啦地響,湛君抱住自己,無?聲哭了起來。
“我要是再也不見他,他便再也不能叫我生氣了……那和?他在一起的歡樂也不會有了,他對我很好?的……往后再沒有他了,我會怎么樣呢?于?我而言,他是不是很重要?”
夕陽殘照里,湛君捂住臉哭出了聲,她告訴自己,再見一面吧,也許就是最后一面呢……
“啊,阿澈你七夕要跟我一起去?禁中!真的嗎?”孟沖大喜過望,一臉興奮的神情,衛雪嵐在他旁邊看著他微笑。
對于?自己出爾反爾這?事,湛君有些羞愧,所以扭捏著并沒有抬頭,抓著裙帶在指尖繞,話說的也不順暢,“嗯……我、我是想?去?,不知道可不可以?”她抬起臉看一眼衛雪嵐,“因為?雪嵐姊說可以帶我看燈,還有焰火,聽起來很好?,我想?去?瞧熱鬧”
孟沖聞言感激地看了一眼衛雪嵐,衛雪嵐仍只是微笑,情義盡在不言中。湛君只顧攪衣帶,倒也瞧不出深意來。
孟沖笑著說:“怎么不可以?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叫雪嵐帶你玩?!?
第50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