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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愷趕至宮門時,李豐正扒著孟沖的腿哭得涕泗橫流,嘴中不住哀求。
孟沖嘴里勸著,扒不脫李豐的手,“總管,何至于此?快快放手!不成體統!”
“錦兒!”孟愷隔了數十步遠便忍不住喊出了聲,孟沖聽得這一聲,當即變了臉色,手上力氣更大了些。李豐死也不敢松手,終于撐到孟愷到了近前。
孟愷從李豐手里接過了孟沖的手,“啊呀,這是要干什么?”孟沖一臉不愉之色,撇過了臉不看孟愷,手上不停,要掙脫出去。
孟愷壓低了聲音,“是父親的錯,原諒我吧,錦兒,不要鬧了。”孟沖不說話,孟愷又說,“這兒這么多人,也給父親留些顏面。”終于,孟沖停下了手,但臉上神情仍舊不好看,“陛下既有人相伴,又為何要耽誤我的時間?我若早知,一定留在平寧寺陪伴母親?!泵蠍鹩行┢鄲?,“你思念你母親,我難道就不嗎?”孟沖聞言卻冷笑,“陛下現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一切不都是毀在陛下手里嗎?”
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沒有半點聲響。
良久,孟愷嘆了一口氣,“錦兒,你今日受了委屈,我向你保證,再沒有下次了,你不要同我置氣,你母親見到我們兩個這般,不知道要多傷心,來,聽父親的話,我帶你回去?!彼鹈蠜_的手,“就像你小的時候那樣,父親拉著你的手。”
不知道那一句觸動了孟沖的心弦,或者是每一句,孟沖咬著腮肉,眼里帶了淚。
孟沖今天二十二歲,已經比他佝僂的父親高出了一個頭,早先那塔一樣的男人,他的父親,已經老了。
父親牽著兒子的手,一步步往他們的家里走,就像許久之前的那個傍晚,血和霞印在行路的父子身上,前方的路沒有盡頭。
第25章
父子家宴,氣氛算不得好。
孟愷一直殷切說著話,孟沖一句也不肯回應,只低頭吃飯,夾菜也不肯抬頭,只夠離他最近的一碟雞絲。
孟愷瞧見了,話停下來,沉默一會兒后,拿起筷子戳了魚肚送到孟沖碗里,有細聲囑咐:“鰣魚多刺,父親老了,眼已經花了,挑也挑不細致,只能你自己當心些了?!?
孟沖嚼飯的動作慢下來,終于抬起頭,父子對視。
孟愷又舉起筷子挑了幾樣菜夾到孟沖碗里,“錦兒,我近來常做夢,總能見著過去那些舊人,他們總隔著那么遠看著我,不說一句話,就那么看著我……我想著,我恐是大限將至?!彼D了頓,“我去之后,是非功過難免被人評說,身后事如何,我并不在乎,我只擔心你,錦兒。我這位置,你若是想要,我自然是愿意給你,只是我做了這幾十年皇帝,末了也是覺得沒什么意思,不想你也一樣折騰。你只按著我為你鋪的路走,你大哥與你親近,他會待你好的,你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他總能容你,也不要想著就藩,藩地再好也好不過京城,你只安心……”
“我不用你安排,你死了,我不會留在這里,我去找妹妹,地角天涯,我也一定能找到她?!泵蠜_擱了筷子,側過臉不再言語。
楊琢在自己房里喝悶酒,一邊喝一邊砸,動靜很大。
楊圻才進了院子,一個酒壺便碎在了門框上。管事戰戰兢兢上來行禮,楊圻揮了揮手,管事如蒙大赦,領著侍從魚貫退下。
楊圻背著手,扣響了門,“咔嚓”一聲,碗碎在門框上。
“滾出去!”
楊圻的聲音一如往常平靜,“是我?!?
屋內一陣丁零當啷,楊琢慌張開了門,腮邊酒漬還未干,惶恐著喊了一聲父親。
楊圻越過楊琢進入室內,環視一地狼藉而神色不改。
楊琢拿袖子抹干了臉上殘酒,又喊了一聲父親,心虛膽怯。
楊圻說:“你做了什么事,我已經知道了,辱人者,人恒辱之,我以為你在反省?!?
楊琢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我早告訴過你,你要收斂些,我們已是眾矢之的,言行不得有失,你自己說,你做的事聰明?”
楊寶珠從外面來,聽了這一句,立馬接道:“我不認為兄長有錯,明明是太子他欺人太甚!”李雍跟在楊寶珠身后,聞言蹙起了眉。
楊圻見了愛女,臉上不自覺就帶了慈愛,可見了楊寶珠形容,不免嗔怪:“怎還沒睡?夜里還冷,穿這樣少。”
李雍說:“我也是這樣說,可表姊心急,顧不得多穿衣便趕來了。”
楊寶珠走到楊圻身邊,拉住父親的手臂,“父親,你得為兄長做主,不能叫他這樣給外人欺負。”
楊圻沒撥開楊寶珠的手,說的話卻是:“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好了,快回去?!?
楊寶珠不依,叫囂著要她父親給孟紹教訓。
楊圻恐愛女受凍,想盡早解決這事,轉頭對楊琢道:“你明日便上門去給太子殿下同城陽王賠罪。”
楊琢低著頭不說話,明顯是不愿,李雍在一旁開口:“姑父,我倒不覺得需要這般大張旗鼓,過于鄭重其事反而不好,找個由頭宴請兩位殿下一番,姿態擺出來,看在您的面子上,殿下們該不會計較。”
楊圻贊賞道:“這法子妥當,便依你說的辦,若是你兄長也如你這般,我也不必憂心了?!?
楊琢聽得此言,拳頭攥得更緊,牙齒將要咬碎。李雍窺一眼楊琢,只訕笑以做應對。
楊圻并不多待,臨去前叫楊寶珠快些回去,楊寶珠應了,楊圻先行離去,楊寶珠卻不動彈。楊寶珠不走,李雍也不走,貼著楊寶珠站著,楊琢一眼瞪過來,他沒法子,也只好離開。
李雍走后,楊寶珠向楊琢抱怨:“你為什么總對阿雍這么兇?也沒有緣故,你下次再這樣,我肯定不站在你這邊了?!币股顩觯瑮顚氈橛X著冷,便想著進屋里去,可真到了,發現里頭亂糟糟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不由得驚嘆:“天吶,這是怎么了?”
楊琢沉默不語,撿起地上一個酒壺,仰頭猛灌,楊寶珠沖上前制止,奪下酒壺,“好了,怎么還喝!”
楊琢一拳砸在幾案上,恨道:“父親總是退讓!我真不明白!”
楊寶珠蹲下來,勸道:“父親總有父親的道理,我們只要聽話就行了?!?
“可我忍不了!明明——”
楊琢又是一拳,楊寶珠毫無戒備,嚇了一跳,并不是很高興,捂了胸口:“誰惹了你你教訓回去,同我們厲害什么?你再這樣,我也要不理你了?!?
楊琢腹內有如火燒,抬手將酒壺扔出去砸了個粉碎,“你走!”
楊寶珠還未受過如此對待,一點也不退讓,抬起腳便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