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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十數年的時光,湛君注視著她。
她裊裊娉娉立在花叢中,手持團扇,腕上的玉鐲滑落至手臂,柔枝嫩葉,婉風流轉。
她定然是個美人,哪怕雨水洇濕了她的臉,叫她的面目難以辨認。
識清走進來,僵硬的像個提線傀儡。
“我還是要死了。”
她蹲在地上,捂住臉嚎啕大哭。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在活著……”
早幾年時候,識清那時候還不叫識清,她姓云,有個名字叫阿鶯,父母雙全,上頭有個哥哥,下頭還有個弟弟,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父母兄長最喜歡她。后來她家里遭了難,先是洪水又是大旱,實在活不下去了,她父親帶著他們逃難,要到上京去投奔自己妹妹,她給商人做妾,前兩年還往家里寄過東西,都是山里人家一輩子也見不到的好東西。
云鶯的母親最先餓死,襁褓里的孩子離了沒了母親,沒捱幾天也死掉了,云鶯的父親帶著還活著的兩個孩子挖坑,把自己最小的孩子埋掉了,坑挖的很深,淺了會有野獸來刨。后來云鶯的父親要把云鶯賣掉,為了一斛粟,有了那斛粟,云鶯的哥哥就能活下去,云鶯已經答應了,但云鶯的哥哥不愿意,賣掉妹妹才能活下去的話,他寧愿餓死,父子三人抱在一起哭,云鶯最后沒有被賣掉。后來云鶯的父親也死了,云鶯的哥哥帶著云鶯埋掉了父親,哥哥告訴她,他們都會活著的,但是最后他也死了。明明他們已經看見了永安塔,只是兩天的路而已。云鶯沒有辦法挖坑埋掉自己的哥哥,她拿石頭蓋住了哥哥的尸體,密密麻麻。
云鶯找到了姑母家,但是那家人把她扔了出來,那天下著大雨,云鶯覺得她要跟家人團聚了。
晚上的時候有個女孩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云鶯,她哭著說她曾經是云鶯姑母的侍女,云鶯的姑母已經被主母賣掉了,現今生死不知,她給云鶯喂了飯,帶云鶯去了平寧寺。
剪掉頭發的那天晚上,云鶯摸著自己光禿禿的頭在被窩里哭,半夜里她爬起來,朝著家鄉的方向跪下,告訴阿娘弟弟阿耶哥哥,她不會餓死了,她會好好活著的。
她把這些告訴湛君的時候,平靜的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湛君聽得流眼淚,她還安慰湛君,說已經過去了,她不在意了,又想法子逗湛君笑,最后還拉著湛君出去玩,說要告訴她哪里的花開得最好看。
她每天只用冷水洗臉,為的是讓自己清醒,免得失手弄壞什么東西一命嗚呼。
她沒有想過,屋頂會漏水,還恰好淋在最要命的畫像上。
湛君盯著那幅畫,緊緊抱住了識清。
“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有辦法。”
第22章
景林苑今日人聲鼎沸。
四月初六是是當今圣上第七子河陽王孟沖誕日,河陽王的好兄長,太子殿下孟紹于景林苑設宴為其慶賀。
杜擎從馬上下來,甩著酸痛的手臂,徑自往元衍處走去。
元衍坐在火堆旁,侍從正在為他烤一只鹿。
杜擎將弓同披風遞給身后侍從,坐下后忍不住抱怨:“我真不明白,怎會有人喜歡行獵這等又累又損天德的事?太子要討好河陽王,他自己作陪便是,拉上咱們做什么?”
元衍不搭理他。
杜擎似是完全不知收斂二字為何意,繼續道:“有時候我真覺著太子殿下可憐,幼年便失了母親,父親眼里沒有他,嫡長子又如何?才能出眾又如何?能當上太子不過是因為同他最受父親疼寵的兄弟親近,選他不過為了保障自己兄弟日后的富貴安生日子,你說他是怎么忍下來的?”
“太子是儲君,將來是皇帝,用得著你可憐?”元衍似笑非笑,“你嫌命太長?”
杜擎哂笑一聲,“人盡皆知的事,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元衍道:“人人心知肚明的事,偏就你說了出來。”
杜擎望向人群中的孟紹,“太子待河陽王,真誠不似作偽,我真好奇,將來陛下有了什么不可言之事后,到時又該是何等情景?倘若能一如今日,我是佩服的。”
“陛下何日有這一天我是不知道的,但我想若你今日這話傳出去了,恐你明日就該入土了。”
杜擎無絲毫懼色,“你我皆知這是不可能的。”元衍笑道:“那可不好說。”杜擎跟著笑,“要真這樣的話,那也一定是你告的密,你放心,我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
元衍笑得超然,“三郎,若不是你我相識得早,頗有一番情誼,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只為自保。”
杜擎嘖一聲,“元二,我早看出來你是這樣的人了,所以我才把我后半生的富貴都托付在你身上,你可千萬別辜負了我。”說完又正了神色,“好了,我現在同你講正事,你前些天叫我辦的事,我是用了心的,但是當真一點眉目都沒有,叫我好奇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過。”
元衍正思慮間,側前方忽然一陣喧嘩,擾亂了他的思考,同旁人一道朝熱鬧處望過去。
元衍這地方高,往下看正好看的清楚,熱鬧地方已圍了大片人,最里頭是河陽王孟沖,及北軍校尉楊琢,他在人群里找孟紹,果然見人已提步過去了。
既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孟紹如何會不知道呢?是的,一點沒錯,可那又怎么樣呢?他已經是太子了。他就是為了太子的位置才與他那好弟弟親善,他不過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包容忍耐,叫人看到他的仁慈友悌,便如愿以償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
這件事情里,真假不重要,得到才是最重要的。
孟紹不能失去孟沖這個弟弟,他沒有有力的親族,這個弟弟才是他的倚仗。
人群讓出一條路,孟紹快步走到孟沖面前,見孟沖雖有些木訥但也安然無事,先放下了心,接著便問孟沖身后侍奉的內官,“怎么回事?”
內官飛快望了眼青著臉的楊琢,低聲答復孟紹:“殿下方才行獵時稍有恍神,箭矢射中了楊校尉的衣角。”
孟紹側眼望去,見楊琢衣角果有破損,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孟紹與楊圻不和。
他必須要與楊圻不和。楊圻位高權重,門生故吏遍布軍中,權柄之重已經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而孟紹是太子,現今的他是一面旗幟,那些反對楊圻的臣工聚在他這面旗幟下,共力維護著孟氏飄搖欲墜的統治。
楊圻雖功高震主位極人臣,為人處世倒還謙卑,可他這個兒子卻是個十足的驕橫跋扈之人。
這場面不是很好收拾。
今日之宴是孟紹一手操辦,出了事自是要由他解決,況還牽扯到孟沖,不能有半點的怠慢。
孟紹臉上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對楊琢道:“良玉,此事是七弟的不是,只他絕非有意,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些許小事,良玉不要放在心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