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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與南買酒回來,每人分上一支,坐在沙發上笑鬧聊天。秋沅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但周恪非的朋友們相對熱情,也有分寸,只是好像都對她有著非凡的熟悉。
趁周恪非的注意力沒在這邊,津西靠坐過來,嘴角勾著玩味:“看得出來吧?我們都知道你。這么多年……”
他語聲低下來,抿一口酒,話鋒一轉:“我有個姐姐,在巴黎工作,見到周恪非第一面就喜歡他,還搬去里昂住了段時間,每天下班都要去俱樂部看他彈鋼琴。他把她勸回巴黎,用的是手機上你的照片。
“現在她結婚了,過得很幸福。但是我有時候還會想起那天晚上,我去酒吧接她回家,她醉醺醺問我,津西,你說被那種人喜歡的感覺是什么樣的啊?”
是什么樣的?
領結和襯衫潔白無紋,連每一處褶皺都規整嶄新。外面是黑色意式小馬甲,西褲縫線筆直,剪裁合度。
十幾歲的男孩子,氣象清寧,身量挺括。正裝有其魅力所在,顯得分外矜貴出塵。
周恪非含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藻類般的柔軟虛淡的紋影。周蕓兩手端扣著他的肩膀,視線由上而下仔細考量,最終幫他正了正領結的角度,滿意地頷首。
“去吧,恪非。”她將他推向舞臺正中央,聚光燈下的白色三角鋼琴。
育英中學的建校周年慶典辦得相當隆重,大禮堂布置考究,坐滿身份尊貴的賓客,無一不是學校的優秀畢業生。沒人懷疑周恪非在若干年后會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
坐在后排的學生們只能看到熒幕呈現的畫面,鏡頭由上至下,打在鼻梁和眉睫挺秀的輪廓上。下方,他的手指薄而長,骨節浮凸,輪廓整潔,輕按琴鍵的時候,手背隱約撐起筋脈的形絡,比多數人都要好看。
秋沅和同學們一起坐在下面的觀眾席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脖頸支得那樣直,貪婪地注視著那雙鋼琴家的手在翻飛,是一種仰望的姿態。
慶典散去了,秋沅還要參加訓練。換了貼身的運動裝束,出來剛好撞到涌向校門口的人群。
其中有幾個男生很眼熟,從初中開始就對她有些敵意,拉著周圍的人嘀嘀咕咕,音量卻放大到剛好能被她聽得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不會是想賣給我吧?”
“肯定的,她家那么窮,哪供得起她上育英。”
“錢是怎么來的,心里都有數……”
秋沅并不憤怒,只覺得無法理解。他們從她可觀察的所有行為舉止里尋找細節,再兀自冠以罪名和定義,如此言之鑿鑿,好像掌握了什么確切實際的證據。
“秋沅同學。”
身后有人打招呼,是結束了演出的周恪非。他還沒換下一身正裝,來到她面前,處在微微低頭的姿態,臉上有著專注寧靜的表情。
秋沅張了張口,還沒回話,旁邊已經有認出他來,起哄說:“周恪非?這種女的貼你那么近,你不嫌臟啊?”
秋沅凝視著對面的周恪非,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難堪。就像是那些給她遞過情書的男生那樣,如今有關她的流言四起,于是他們唯恐避她不及。
或者像成敘一樣,惱怒地上去揮拳,然后被男生們笑作她多金的情人,給謠言添上更加狀似可信的一筆。
可是都沒有。
周恪非只是淡看他們一眼,平靜地說:“榮幸之至。”
真奇怪。他明明紋絲未動,神色平和,秋沅卻覺得他好像是擋在了她的前面。
有風呼一聲吹來,秋沅束在腦后的發絲立時全散了,飛亂在風里。周恪非耐心細致,掌心溫熱,幫她梳攏著長發。
秋沅只覺得一顆心也在懵懵懂懂地散開去,亂起來。
周遭男生的竊竊私語里,他仍然神態自若。
秋沅忽然感到一種奇異安定的重量,勾著心臟往下墜。陌生的感覺令她下意識后退一步,長發順滑地撤出他的手指之間。
周恪非收回手。很慢很慢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后秋沅看著他轉過身去,直面他們的方向,語態認真從容:
“看到了么?是我求之不得。”
那樣近。男孩子氣味清潔,近于無嗅,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瘦白。
落在秋沅視線里有點暈光,像是被灑了一眼的霧。
-錄音06-
那天的第一節 課是英語課。很奇怪,關于這一點,我記得格外清楚。一直以來秋的讀寫尚在平均水平,口語卻總是難以達標,應該是欠缺了一些練習的機會。當時老師設置了一道題目,要求同學用英文作答,偏偏抽中了秋。她站起身,竊竊私語聲也隨即在教室中蔓延。
這一次并非關于她的讀音和句法。
當時是夏天了,清晨的薄霧散卻,陽光亮得驚人。秋穿著學校統一的短袖校服,白色的棉質布料下面,明艷地透出一抹粉紅色。
所有人都認出那曖昧圓潤的線條,女性內衣的形狀。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件內衣來自她家所在社區的一個熱心阿姨,姓蔣。是她按照秋的身量挑選的,嘴上說著尺碼買小了,女兒穿不下,才塞給秋。
對于青春期男生而言,任何與女性生理特征有關的物件都是值得關注的,可以喚起窺探琢磨的欲望。他們隱約為此感到羞恥,所以就想盡一切辦法,將這份羞恥全數推到女生身上。
是的,就如同性犯罪者在遭到逮捕后,將引發罪惡的根源歸咎給女性的絲襪和短裙,或是微笑和眼神。惡行始于被刺激被勾引,內心深處他們永遠不擔罪名。
就這樣開始了。結合秋的過往,流言顯得有形有狀。我聽到很多人嘴里傳說著她的放蕩,說她家境貧寒,能上這所中學是因為在校外做一項非同尋常的兼職。因為她樣貌出眾,并且享受性的過程。
性,男人的理所應當,能使一個女孩子惡名昭彰。
希望您還記得,那個名叫黃的女孩子。那一年我們都是高中的大孩子了,黃也聽懂這些風言風語。她本性善良,在一節體育課長跑時拉住了秋,小聲對她說,換一件吧,這樣他們都在看你呀。
秋并不在意,告訴她,他們可以不看,而不是讓我不穿。
我么?我那時也是與黃差不多的想法,于是給了秋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幫助。可是直到后來我才明白,對于這些男生的本質,秋擁有著遠超過我的,天生的敏感和透徹。
她當然可以保守克制,遮掩體態和特征,收斂聲音和表情。但是在男人嘴里,仍然會執著地尋找那些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自行解讀捏造成他們想要的形狀,來印證這些無端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