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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恪非身上的骨頭長得真好,隨意閑靠都顯得身量挺拔、有形有狀。
本來聲控燈已經暗下去,又被她開門的響動撥亮。狹窄的樓梯間內,燈光融融流動,在他額間潑出疏朗凜冽的眉弓的形狀。
察覺到門開了,有人走近,他眼睛晃了一下,慢慢聚準在她臉上。
秋沅離他不遠也不近,就這樣接住了他的視線。
周恪非的肩膀向上提了提,稍微站直了點。他把秋沅看得更清楚了,于是輕輕笑一下,說:“秋秋,我其實很想你?!?
聲音比平時低一點,啞一點,烈酒的氣味發酵出來,溫熱又辣苦。
秋沅的眉心塌陷出一個小窩:“你喝酒了?”
第一次,周恪非答非所問。
“還記得么?上次就在這里,你背對著我,問我這么多年有沒有想過你?!被蛟S是酒精的催化,久別重逢以來,他難得如此傾訴,語氣也奇異的像摻了膠,變得又緊又黏,“我真的很想你。今天聚餐上有人點了紅酒,原產地是里昂的酒莊。那時候在法國,我一個人過得很難。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不止是養活我自己那么簡單。我打過很多份零工,受過傷,還有人把錢扔在我臉上。但是我并不難過?!驗槲蚁氲侥?,就覺得有意義。”
他說完,似乎自己也在發怔。茫然許久,低頭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說了這么多。秋秋,你不要笑話我。”
秋沅只覺得咽喉梗塞,音節發了銹,怎么也出不了聲。
原來……原來。
她本以為這么多年,他回到家里,依然風光無限。卻沒想到他孤身一人磕磕絆絆,也并不比她好過一些。
他額頭上的傷疤,是不是那時留下的?
也是第一次,周恪非主動向她靠近。
“我可不可以抱你?就算有別的人,我也不想在意……”
隨著距離縮減,他的呼吸與體熱益發清晰,喉腔的振動似乎也透過空氣漫到身邊,在皮膚之間尚有粘余。
被周恪非擁進懷里的時候,秋沅仰起臉,看到他單薄敏感的眼簾,仿佛撐不住睫毛的重量,正在顫動。他的手指冰涼,進入衣內,被觸摸的感受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的嘴唇也在躁動不安,摸索著去尋找他。
周恪非收緊了手臂。意識仍不清楚,只知道抱著的是秋沅。又想到過去無數天,自己把周蕓拒之門外的畫面。
他的過去沒了,至少還有未來。
-錄音05-
我有沒有對您講過初三那場家長會?
是在九月的末尾,天已經暗得很慢很慢,許是快到雨季的緣故,空氣里面攢著厚厚一層溽熱,每一口呼吸都不清爽。所有人的心情都被天氣弄得非常煩躁,再加上開學不到一個月的緣故,沒人肯靜下心來學習。班主任覺得這狀態不妙,就想在學期開頭召開一場中考動員會,讓每個同學都叫家長來。
在一個課間,我去辦公室送一批新收上來的作業本,恰好看見秋在和班主任說些什么。這么多年,秋的家里從沒人出席過家長會。她說父親很忙,而母親不太方便。
班主任講得非常生硬,絲毫不給通融的余地,說如果這次動員會你家里沒人來,那么我之后會考慮登門拜訪。
我父親常年要出席各種講座、活動,出席家長會的通常都是我母親。她是從不肯屈居人后的,哪怕在這樣的場合,也永遠要顯得高貴光鮮。當然,其它同學的家長也都非常體面,有認得她的也會來打聲招呼,攀談幾句。在如此氛圍下,秋的媽媽就顯得非常顯眼。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秋的媽媽。她穿得很簡樸,衣服上有未熨平的褶皺,但是濯洗得相當干凈。
很快我就看出異常來。秋的媽媽好像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她時而安靜,時而好動,像個生稚的孩童。偶爾我看到她向秋比劃著看不懂的手勢,嘴里咿咿呀呀,不成調子,才察覺到她甚至不會發聲。
除了我,這些異常自然也引起別人的注意。同學和家長們少不了指指點點,友善的不友善的評議,密集的快要形成實質化的聲音和眼神,一股腦傾瀉在她背后。
但是秋無動于衷。
直到現在,我也欽佩她的心思堅定。十五六歲的女孩,竟然也懂得自己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的道理。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神態平淡從容,背挺得好直好直。
您有沒有見過我們國家的教室?通常窗明幾凈,頭頂上是一排一排明亮的白熾燈。她側垂著頭,以手安撫著她的媽媽,頭頂的燈光披散下來,將發絲的間隙都照得非常清晰。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她那時的樣子,比高高抬起下巴的我的母親更加光芒萬丈,不可逼視。
tbc.
第14章 (十三·上)
年年最先注意到的是地上鑲著的一隅影子。
陰影最為沉默,樣態時常變化,也缺乏任何色彩。這是她第一次從里面看出許多東西。
看到這片影子之前,年年正專注于手里的玫瑰花。約會過后,周旖然送她到店門口。不巧趕上堵車,遲了半小時才到。匆忙檢查完預約表格,年年找到一個長頸闊口的玻璃容器,準備用作臨時花瓶。
周旖然送給她厚密一捧粉荔玫瑰,綴以薄薄一圍洋桔梗,氣味香濃甜膩,恰如熱戀。
年年拆分開花束,徒手剝下玫瑰花黃卷的外瓣。動作認真細致,全然沒有留意店門被人推開。將處理好的花枝浸在水液中時,視野一角就出現了那一片影子。
影子顯得格外濃重,輪廓邊緣明晰如筆描,因為背后是辛辣紅厚的日光。影子的主人應該身量瘦長,肩膀的姿態端正挺拔,又不顯得過分緊繃,想來這個人的神情也該是眉舒目展的。許是有風短暫經過,周遭的光線出現裂紋和波動,影子也輕淡扁薄下去,像紙面折疊出的皺褶。
仿佛一種埋在暗處的脆弱。
店門很快關上,滾烈的光線被隔絕在外,將影子一并掐滅了。
年年的視線被迫上移,與來人的目光發生接觸。他的眼睛自有分寸,眉目色澤深沉又一成不變,如同他腳下的影子。
然后年年才如夢方醒,認出了這個人。
周恪非也同時出聲: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