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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風大,簌簌的海風把壓抑的哭聲帶進屋里,床上的人額頭上青筋虬結,奈何用盡力氣也無法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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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珠等送鹽丁的船離開了,她才劃著船離家出海。今天海上風大,又是小潮日,海灘上趕海的人少,她調整著船帆往東去,離了人的視線又往深海去。把漁網撒下去后收了帆,海珠把繩子從船上放下去,綁好網兜了直挺挺摔下海。
無視五彩斑斕的海魚,海珠目標明確的在海底的礁石群和沙底翻找蝦蟹和章魚,小的不要,太大的也不要,免得惹眼。
她晌午按時回去做飯吃飯,傍晚趕在出海的漁船回來前先把蝦蟹零零散散賣了,晚上的時候帶小半桶半死不活的海魚回去,也沒引起旁人懷疑。
又過了三日,快到月中了,趕著大潮日海上要起臺風了,沒人再敢出海,河道上的船不見了,都被人拖回家藏在石屋里。
第14章
下雨了。
狂風卷著凌厲的雨絲往屋里鉆,木門被吹得哐哐作響,海珠見門縫里漏進來的水把地面洇濕了,擔心屋里的木箱會上潮長霉,她翻出幾件洗得發白的小兒衣裳塞進門縫里。
石屋里沒窗,門縫堵上了徹底沒了光線,屋里昏暗得只看得清人影。冬珠放下花繩,垂著手說:“小弟肯定都忘記我們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走路了,潮平都會喊姐了,他應該也會說話了。”
提及此事,在床上翻跟斗的風平瞬間沒了精神,他哽咽著說想娘了,“娘都不想我,她都不回來看我。”
海珠喟嘆一聲,屋外風雨呼嘯,屋內哭聲泣泣,她走到床頭點燃油燭,橘黃色的火光照亮半間屋子,她把衣箱里的新衣裳拿出來扔床上,說:“別哭了,等臺風停了,你們穿上新衣裳我帶你們去永寧碼頭。”
兩個眼淚汪汪的孩子驚喜抬頭,“真的?姐你要帶我們去找娘?”
海珠點頭,“但我不保證能見到她,她可能會被她另嫁的丈夫留在老家。”
冬珠和風平聽不進這話,兩人有了盼頭,立馬興奮地開始試新衫,嘴里嘀咕著要給娘和小弟送兩人親手曬的蝦干和鮑魚。
海珠拎著椅子靠墻坐,身子藏在半暗半明的光線里,她含著笑翹著腿看穿上新衣臭美的兩個小孩,心想還是把人帶過去走一趟更好,一直惦記著比撲個空更折磨人。
海上的颶風已經移動到海岸,沖天的巨浪拍在礁石上,數不清的魚蝦混著攪得稀碎的海草下雨般的掉在礁石灘上,無數蝦蟹宛如落葉一樣積了一地,鉗子齊斷,腿長的大魚四分五裂,一個浪沖上來,海面上飄著厚厚一層尸骨。
颶風卷進入海口,河道的水面瞬間上漲,青綠的水草眨眼間被淹了干凈,水底的魚被掀出海面,狂風過后,大魚小魚齊齊翻了肚子漂在水面上。
海珠剛想著要做午飯了,就聽隔壁傳來尖銳的驚呼聲,接著墻壁上就響起啪啪砰砰的響,碎石沙礫紛紛往石頭筑的墻上砸。人待在屋里宛如被關在陶罐里,外面有數不清的錘子梆梆梆地捶,把人捶得頭昏耳脹,貼在耳邊說話都聽不清。
風平害怕,冬珠抱著他掀了被子把人卷著,海珠把屋里的桌子板凳都推到門邊抵著搖搖欲墜的木門,她擔憂地盯著屋頂,生怕颶風把草蓋掀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海珠踩在水里聽著淅瀝的雨水有種世界被重筑的平靜,大自然的威力是人力無法抵抗的。她挪開桌椅板凳,開門的瞬間被刺得瞇了眼,天上陰云翻滾,院子里狼藉一片,地皮被掀了起來,到處都是泥,泥里混著草屑樹葉,墻根下還有幾灘散發著腥味的魚糜。大門被風掀掉了,門板橫七豎八地支楞著,透過門板往外看,屋外是汪洋的水面。
“這天殺的鬼天氣,老娘遲早從這鬼地方搬走。”隔壁女人大罵,伴著一陣鍋碗瓢盆相撞的砰砰聲。
海珠頂著蓑衣跑出門看,鄰家的灶房屋頂被掀沒了,臥房的屋頂也被掀了一半,草蓋從墻上斜著垂下來。
“海珠回家里去別出來,不知道什么時候臺風又來了,你們姐弟三個別出屋。”魏金花站在她家門口高聲喊。
“我去我奶家看看,很快就回來。”海珠朝河面看了一眼,轉身繞道從屋后繞過去,家家戶戶都有損失,有兩三家墻都倒了,趁著這會兒風消雨歇,大家都忙活著搶修屋子,沖到家門口的魚蝦都無暇搭理。
海珠撿了兩條還在泥里擺尾的扁魚提著,一路跑到她二叔家,見墻垣無損,屋門緊閉,她站外喊一聲:“奶?都好好的吧?”
“海珠?你這丫頭跑來干啥?”門后堵的東西多,齊阿奶也沒開門,她讓大孫女趕快回去,“夏天的時候你爹跟你二叔給屋頂加固了的,臺風再大都不會有事,你別操心我們,快回去,躲屋里,聽話啊,你再在外面亂跑我打折你的腿。”
海珠吐了下舌,滿口應好,確認這邊沒事她就快步往家跑。這會兒有人出來撿沖上岸的魚蝦了,挑揀幾條還活著的就蹲在水邊刮魚鱗,刮了魚鱗直接在水里涮涮就提回去下鍋。
陰雨天,溫度還高,撿了魚蝦回去也是腐爛發臭,海珠遺憾地盯著泥里翻滾的魚蝦,天上掉了餡餅,奈何接不住。
河邊住的人見海珠一腳一個把看不出顏色的魚往河里踢,紛紛喝止她讓她回家,“活不了的,待會兒再來一陣臺風,它們還是會被卷上來。”
河道上突然起了風,海珠往海上看去,沖天的巨浪驟然拔高,像巨蟒張開的嘴,她吆喝一聲,拔腿就往家跑。一時間,刮魚的、煮飯的、鏟泥挖溝排水的,紛紛停了手上的動作往家跑,一股腦鉆進石屋里。
海珠把撿的兩條魚扔院子里,這會兒也沒心情吃魚,她鉆進屋關上門又把桌椅板凳抵在門后,脫了鞋靠著門坐在桌上。
冬珠和風平睡著了,又被臺風路過的聲勢驚醒,這陣仗于生活在海邊的兒女來說不罕見,但也習慣不了,那種來自心底的恐懼抑制不住。
“姐,你說如果不住在海邊是不是就沒有臺風了?娘是不是就沒住海邊了?”冬珠問。
“應該是的,遠離了大海的人是以種地為生,他們也是看天吃飯,旱了澇了莊稼絕收了,也是要餓肚子。”住在海邊的人會被淹死病死,但不會餓死,相比較而言,海珠還是更傾向于在海邊生活。
耗了三日,臺風才拖家帶口的從海上遷往陸地,風走了雨還不斷,漁民不敢出海,就靠從海邊河邊撿新鮮的魚蝦蟹過日子。
腐爛的死魚死蝦都挖坑埋了,那隱隱約約的臭味兒卻是除不掉,海邊也臭,海珠過來趕海時連礁石上的生蠔都不敢吃,她聞著礁石上的石縫里都是臭的。
“海珠,過來給我搭把手。”齊阿奶喊,“這塊兒石頭是才被沖上岸的,下面指定有東西。”
海珠小跑過去,祖孫倆合力把青石板抬起來,下面的螃蟹見了光,齊刷刷地揮起長鉗子。
“我二叔身上的瘡好些了嗎?”她問。
齊阿奶搖頭,“陰雨天潮氣大,等天晴了會好的快些。”
“過兩天海水退了,我喊上我木堂叔一起去鎮上把椅子床拉回來。”海珠撈起最后一只蟹,見石板上還吸附著兩只大鮑魚,她趕忙拿鏟子撬下來,繼續說:“奶,等天好了我帶冬珠和風平去永寧碼頭找我娘。”
“找得著嗎?”
“總要去看看,風平做夢都在喊娘。”
孩子要找娘誰也攔不住,齊阿奶只叮囑她選個好天出門,路上照顧好兩個弟妹,別把人弄丟了。
“老嬸子你快回去,你家二仔咬舌了。”
齊阿奶猛地回頭,深陷的眼睛大睜,混濁的眼珠亮得嚇人,剛剛還平靜的嗓子瞬間變得嘶啞,“可是我家的?”
來傳話的人不忍心看,但還是緩慢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