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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公主察覺到他神色有幾分不對勁,問道:“怎么?”
方鏡辭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目光低垂,細細思量半晌之后才抬眸問道:“倘若景之勸殿下不要插手靖南之事,殿下會如何做?”
安國公主微微揚眉,“是你不要我插手靖南之事,還是主和一派不要我插手?”
“有區別嗎?”方鏡辭的眼眸仿佛平靜無波,可只有他自己知曉這平靜之下藏著怎么的暗波洶涌。
“當然有區別。”安國公主眼眨也不眨,“倘若是你的意思,看在駙馬的份上,我或許會考慮幾分。但倘若是主和派的意思……”
說到這里,安國公主眼睛微瞇,露出一點兒沙場之上的血氣來,“我倒不介意再來一次血染金殿。”
方鏡辭眉心狠狠一跳。
他素來知曉安國公主寧折不彎的脾性,雖說這幾年心態平和不少,處事也少燥少怒,但只要涉及到家國戰爭一事,她便還是那個不會委曲求全的安國公主。
第59章 罪人
選秀之期日益臨近, 顧雪茵于家中便不再練習舞步,轉而讀書品茗,亦或是下棋觀花,未曾有半點兒急迫緊張之態。
年初宮中諸事不少, 加之又是大選之年, 趙琦十分忙碌, 連出宮的時間都挪不出, 只派人前來給阿暖遞過兩回信。
阿暖沉默接過信,轉頭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將信在火盆里燒了。
顧雪茵碰見過一次,眼眸之中瞧不出分明,只淡聲問道:“既是陛下寫的信, 為何不瞧一瞧?”
阿暖卻展顏笑著,“我與皇帝既然毫無瓜葛,又何必非要看信?”
顧雪茵淺淡的眸子緊緊盯著她,像是在分辨她話的真假。
阿暖坦然任她打量,不閃不避。
“阿暖。”半晌之后,顧雪茵才微微垂下目光, “入宮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但于我而言,卻并非壞事。你明白么?”
雖然這段時日阿暖什么都不曾說過,但是顧雪茵卻知曉, 她還未曾放棄勸她不要入宮的打算。
阿暖眸光微緊,好半晌才輕聲道:“月姑娘他們排練了一支新舞曲,想讓你過去觀賞,順便點評一二。”
顧雪茵依舊垂著目光, 讓人瞧不清她眼中情緒。
阿暖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雪茵姐姐,你要去么?”
顧雪茵眼眸輕抬,看了阿暖一會兒才出聲問道:“是去點評舞曲,還是去見你表哥?”
阿暖笑了一下,眼底有著與她一貫神態相悖的哀傷,“選秀馬上要開始了,你難道不要去見他最后一面么?”
“相見不如不見。”顧雪茵搖了搖頭,“見了又能如何?我早已下定決心,難道你覺得,見上一面,我就會一改初衷么?”
“雪茵姐姐既然不怕改了初衷,又為何不愿見他?”
顧雪茵的目光一寸一寸、無比緩慢移到她臉上,“你難道不覺得,我一而再再而三見他,對他而言,也是一把鈍刀子么?你嘴上說著為他好,難道就是希望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剜他的心么?”
她這話比什么拒絕的話都管用,阿暖臉色當場就白了三分。
可她卻依舊很是堅持,“雪茵姐姐怎么就覺得,你不去見他,他就不會被鈍刀子剜傷?”
一室靜默,有風從窗外吹入,卷起珠簾陣陣。
“即使如此,你為何不敢看陛下寫給你的信?”半晌之后,終究還是顧雪茵以淡淡語調打破沉默。
阿暖原先就白了三分的臉色頓時又是一白。
而后她苦笑著搖了搖頭,“陛下不是表哥,他性子執拗,我越是拒絕,他反而越是不舍。”
她說著,無所畏懼笑了笑,“還是這樣比較好,國事繁忙,陛下總有一日會忘了我的。”她說著這話的時候,顧雪茵有一瞬覺得她當真是長大了。當年那個初被領進府中時,還是個只知道躲在人后、不敢大聲說話的靦腆小姑娘,現如今已經知道以遺忘斬斷情絲的做法。
甚至,還十分懂得她的軟處——
“倒是雪茵姐姐,‘天回地轉春猶在,物是人非意自驚’。當真要等到‘其物如故,其人不在’,才要悔恨沒能親口說一句告別么?”
沉默,又是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望著顧雪茵的阿暖只覺得眼眸酸疼酸疼的,她禁不住眨了眨眼睛,便聽到顧雪茵微微笑起來的聲音。
不是捧腹大笑,不是喜笑顏開,亦不是笑中帶淚。
她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清笑了兩聲。仿佛夏初露珠自荷葉落入水中,又似珠串掉落于地。倘若不是室內及靜,便能輕而易舉忽視這笑聲。
而后阿暖聽到她說,“我會去的。”
她向來言出必踐,說出口的話輕易不會收回。因而原本打賭顧雪茵不會踏足檀香樓的眾人瞧見阿暖將她領了進來后,紛紛瞪大眼睛望著門口。
倒是阿暖一甩衣袖,嚷嚷道:“都愣著做什么,不是說要讓雪茵姐姐瞧瞧新排練的舞曲么?還不快去準備!”
三言兩語將眾人都打發了,阿暖才領著顧雪茵上了二樓。
包廂之中,沈季文正襟危坐,瞧見顧雪茵進來,想要站起不是,繼續做著也不是,只能手足無措,全然失卻了平日里的優雅從容、風流瀟灑。
倒是顧雪茵儀態萬千、從容有禮微微欠身,“沈公子,好久不見。”
沈季文這才稍稍鎮定下來,“好久不見。”
其實也并未“好久”,元宵宮宴后,在魯國公府的雨水宴上,他曾遠遠瞧見過她一面。
隔著水榭,瞧不清她面上神色,但他卻知曉,她臉上無喜無怒,仿佛冰雕的玉人,儀容得體,舉止大度。
自從下定決心入宮后,她便一貫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