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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婆婆點燃她特制的香燭,在床上擺好卦陣,讓姜也躺下。姜也聞著那熏鼻的香味,緩緩入眠。他什么也沒有夢到,醒來之后黃婆婆卻說,興許是他夢見了卻忘了。他沉默無言,付了九萬塊,又在黃婆的卦陣里睡了兩次,依舊毫無進展。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姜若初每天發微信來催他回首都,還說要來找他。他暗自記下黃婆的卦陣,又花五萬塊買了黃婆自制的香燭,返回首都。
他每夜睡在卦陣中,期盼能入夢見到祂。黃婆的卦陣沒有用,他又去拜訪貴州舟溪的鬼師,他們用陰崽引他入夢,這一次他真的夢見無數沒有面目的怪人,但始終沒有看見白色的神明。沈鐸認識一個獨龍族的南木薩,在獨龍族,“祂”被稱為“德格拉”。姜也請南木薩幫忙,南木薩大驚失色,不停地告訴姜也“德格拉”多么多么邪惡,決不能輕易靠近。姜也堅持,南木薩才拎著油燈,帶他去了墳墓,并告訴姜也,在此地入眠,將會碰見他們的祖先。只要姜也足夠心誠,請祖先引路,或許可以看見“德格拉”。
大三暑假,姜也全部消磨在獨龍族的祖墳,在暑假即將結束,他又要重返首都的前一個夜晚,他終于夢見了一個啼哭的老人。老人佝僂著背,立在樹后面,哭聲嗚咽。
“老人家,能帶我去看‘德格拉’嗎?”姜也用獨龍族語問。
老人哭泣不止,卻不回應。
姜也耐心地問:“我想見‘德格拉’,您想要多少冥幣?”
老人依舊啼哭,而且離姜也越來越近。
“不要冥幣么?”姜也已經輕車熟路,“燒個阿姨照顧您?”
老人轉過頭,五官倒錯,一臉憤怒。姜也發現這老人是個老太太。
“抱歉,燒個男模。”姜也說。
話音剛落,老人忽然不見了。姜也正要皺眉,忽見墳墓四周浮起了詭異的白霧。白霧中,樹影幢幢,枯槁的樹木像扭曲的人體,有的似乎還有痛苦的五官。姜也在白霧間行走,忽然聽見詭異的沙沙聲。他扭過頭,遠處,密密匝匝的高聳巨木中,似有一個龐大的影子正在緩慢穿行。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涌上心頭,可姜也卻壓抑住心頭的不適,立在原地,望著那巨影。
“靳非澤——”他大聲喊。
那巨影一滯,無數狂亂的腕足從白霧里打出來。那腕足通體純白,碩大無匹,卷起無數狂葉,直直襲向姜也。后脖領被誰一拽,眼睛也被捂住了,姜也被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耳畔有什么沉重的東西經過,他感受到冰涼的腕足劃過他的臉頰。過了許久,他終于被松開,原來是老太太壓在他背上,捂住了他的眼睛。
老太太翻著白慘慘的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抱歉。”姜也低聲說,“我太魯莽。”
神明初生,像叢林中的幼獸般警惕一切,他不能貿然靠近。
姜也醒了之后,去問南木薩老太太是誰。他畫出了老太太的容貌,南木薩非常激動,把家族相片翻出來給他看。原來那老太太是南木薩的祖奶奶,南木薩說他的祖奶奶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生前是遠近聞名的巫師,說得唾沫橫飛。姜也依約給祖奶奶燒了一個八塊腹肌的男模,還打電話給學院,說遲幾天回去報道。
自從入夢見到祂,姜也的精神萎靡了好幾天,看東西也重影。南木薩說他的精神受到了影響,讓他萬萬不能再用肉眼直視神明。南木薩給祖奶奶燒了條黑色紗巾,說下次他實在想看,戴著紗巾看。姜也望著火盆里的紗巾若有所思,問南木薩借了他的小電驢,騎車到鎮上買了一斤山楂糕,燒給了祖奶奶。
第三天,姜也再次入夢。這一次,祖奶奶身邊多了個兩頰畫著紅暈的西裝男模。祖奶奶看起來很高興,把紗巾和山楂糕遞給姜也。姜也用紗巾蒙住眼,坐在林中,靜靜等祂出現。
“沙沙——沙沙——”
祂來了。
姜也望著參天巨影,把山楂糕丟進白霧。又有無數狂亂的白色腕足打出來,這一次姜也早有準備,左躲右閃,一邊丟山楂糕,一邊避開腕足。可祂完全無視山楂糕,直奔姜也。姜也一個躲閃不及,腕足刺穿他的左手,鮮血淋漓。白色腕足吸盤收縮,姜也的血被祂吸了進去。姜也疼到抽搐,祂猛地抽出腕足,血滴上了山楂糕,腕足在山楂糕周圍繞了一圈,似乎在試探,爾后卷起山楂糕,退回白霧。
怪不得白霄君說他的味道熟悉,原來是這個時候,祂喝了他的血。
祖奶奶忽然出現,一手夾著男模,一手扛著受傷的姜也,飛速撤退。
姜也醒來,左手手背赫然一個血淋淋的裂口。南木薩嚇死了,連夜把他送醫院。
神在夢里造成的肉體創傷,會反饋到現實,姜也心情沉重,他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和靳非澤交流。南木薩說,我祖奶奶托夢給我了,說讓你別來了,太危險了。這次傷得太嚴重,驚動了學院,已經在學院任職的姜若初趕到村子里,把姜也拎了回去。
“你的手差點廢了你知道嗎?”姜若初一邊開車,一邊從后視鏡里看后座的姜也。
青年望著車窗外刷刷倒退的樹木,霓虹燈光打在他臉上,光影凌亂。
“抱歉。”
“你每次嘴上道歉,下次還敢。”姜若初聲色嚴厲,“你這個孩子,怎么總是讓我不省心?二十幾歲的人了,成天渾渾噩噩……”
她眼見要發怒,正要訓斥姜也一番,神色一變,阿爾法擠出來了。
“小也,你媽最近老睡不著覺,失眠。”
姜也垂下眼眸,“對不起,下次會注意安全。”
“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事太危險了,你媽和妙妙都很擔心你,不能放棄嗎?”
姜也沉默無言。如果老太爺在,老太爺會擔心靳非澤。如果施阿姨在,施阿姨也會擔心靳非澤。可他們都不在了,這個世界上,記得靳非澤的人只有姜也。
倘若他放棄,那么靳非澤就會沉淪在黑暗里,永遠孤獨。
“不能。”姜也攥緊拳,眼底悲意如霜,“我不能放棄。”
“……”阿爾法想了想,說,“這樣吧,給我三個月,我幫你想想辦法。三個月之內,你不能擅自入夢。”
姜也蹙眉,“媽。”
阿爾法抬了抬手,“聽話啊,要不然我也生氣了。”
阿爾法用了三個月,找到了一個較為穩妥的辦法。她交給姜也一盒剪紙小人,說:“每次入夢之前,把紙人貼在胸口。這樣你入夢的時候,用的就是你的紙人替身。你受傷,紙人替你受傷,不會反饋到你的肉身上。但是,你要記住,疼痛是實實在在的。”
姜也接過紙人,“我明白了。”
他又燒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男模給祖奶奶,請求祖奶奶繼續幫他忙。南木薩說祖奶奶同意了,姜也繼續燒山楂糕寄存在祖奶奶那兒。第三次入夢,姜也把紙人貼在了胸口。進入夢中,他發現自己穿得和紙人一模一樣,黑色的皮衣夾克黑長褲,是阿爾法的審美。
姜也去祖奶奶那里領了山楂糕和紗巾,戴上紗巾,山楂糕丟進白霧。白色腕足狂暴地打出來,姜也躲了半個鐘頭,體力下降被追上。這一次,腕足貫穿他的肩膀,令他動彈不得。血液吸進腕足,祂白色的皮膚下隱隱透出鮮艷的血色。姜也想要掙脫,卻來不及,下一刻,腕足伸進他的胸腔,纏住了他的心臟。
這是第一次,姜也真切地面臨死亡。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被雪蓋住了一般,慢慢冷卻。
姜也咳嗽著醒來,紙人已經碎成了紙渣,胸口依然保留著那種寒冷的感覺,似有一抔雪存在心底。
南木薩不停搖頭,“小伙子,身體受不了的。”
“不要緊。”姜也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