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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那種被冷水浸透的感覺終于消失,他從樹洞中爬出來,發現滿地都是烏鴉的尸體。這就是另一個世界了么?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山脊,眺望這個世界。
山下的遠方橫亙著破敗的城市,腐朽的味道隨風而來。更遠的地方是一望無際的深海,無數巨大的怪影被黑蒙蒙的霧氣籠罩著,那是多眼多足的神明,祂在海的盡頭行走。
“這個世界已經完蛋了,祂從深海中蘇醒,掌管了一切。”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姜也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
“姜若初,”姜也問,“還是阿爾法?”
“沒禮貌,”阿爾法點了一支煙,“你要喊我媽。”
“你知道我是誰。”姜也冷聲道。
“我當然知道,”阿爾法笑道,“你是小也嘛。”
“你錯了,他已經死了。”
“不,是你錯了,”阿爾法搖搖頭,“死的是那個人啊,你看,他在那里。”
阿爾法指向遠處,姜也看見海水蒼白的礁石岸邊放了一套黑色衣帽和一桿巴雷特重型狙擊槍。那衣服和狙擊槍不知道在那兒放了多久,都已經長了許多霉斑。阿爾法拿出個錄音筆,說:“從那套衣服里拿出來的,給你聽聽。”
她按下播放鍵,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喘息聲。
“阿爾法,我要入海了。不要追隨我,重復最后一遍,不要追隨我。能跟我來的只有姜也,只有他有資格,其他人都是送死。”
“他肯定沒有給你這一段記憶,”阿爾法輕聲道,“因為他一直在騙你。小也,你是姜也,你被他騙了,你不是他。”
姜也沉默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不信,一個被篡改認知的人要怎么找回自己呢?”阿爾法嘆了口氣,“我和你媽想了很多辦法,還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算了,留給阿澤去想吧。你現在只要知道一件事,等會兒你必須原路返回,回到我們的世界。我會封死這里的入口,這條路你不必走了,大人的事大人去做,你在家好好讀書,照顧妙妙,聽老師的話。”
“你是去送死,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殺死祂。還有,我的確不是姜也。”
“你這個孩子,好固執啊。我從頭跟你說起吧,”阿爾法嘆了口氣,“祂到底是什么,從未有人得到答案。我只知道,祂存在于我們的所有時間,我們的所有世界。人類的歷史上不乏對祂的抗爭,當祂試圖染指世界,我們的祖先曾經用血腥的人祭和繁復的儀式滿足祂的需求,催眠祂,讓祂退回祂的沉眠之所。可是隨著信仰失落,傳承斷代,祂逐漸蘇醒。在這個世界,祂從深海醒來,毀掉了一切。在我們那個世界,祂尚在沉睡,不過我估計也快了,否則姓江的不會那么拼命。
“他曾經告訴我,所有世界的祂本質上是一種意識同位體,就像千千萬萬塊碎玻璃的鏡像,只要毀滅一個就可以毀滅全部。他找到了一種辦法,一種殺死祂的辦法,但必定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你難道從來沒有過疑惑,為什么你是那個家伙的復制人,你的大量非編碼dna卻和祂一模一樣?你為什么可以吸收第三只眼,為什么神的眼睛植入你的身體你卻沒有被降神,而是姓江的篡改了你的認知?”
姜也腦袋一陣陣發痛,“你到底在說些什么?”
他就是江燃,他才是江燃!
“姓江的早就成為祂的一部分了。要殺死祂,必定得了解祂。姓江的以自己的犧牲為代價,成為祂的一部分,再利用思維共振,讓你了解祂的冰山一角,還篡改了你的認知。他意志堅忍,一度沒有被祂泯滅,不過我想,那個家伙應該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吧,你還能聽見他的口哨聲嗎?如果沒有,就說明他差不多已經完蛋了。他把自己做成了引線,埋入祂的內部,而你是他準備好的定時炸彈。他在等待你送上門,和神,和他一起完蛋。”
姜也的左眼也開始痛了,當認知開始動搖,他的腦海似乎掀起了風浪,天翻地覆。
不對,這不對!
他咬緊牙關,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么你又要怎么弒神?”
阿爾法朝港口努了努嘴,那里停著一艘潛水艇。
“殺祂談何容易,我們已經犧牲了太多戰友。”阿爾法望著遠方,道,“還記得太歲村的紅棺漆畫嗎,那里面其實記載了一種安撫祂的辦法。我和你媽媽復原了獻祭太歲的儀式,準備用老祖宗的辦法試一試。說實在的,這種辦法其實更為保險,但我估計姓江的不僅影響了你,還通過祂的力量影響了上面那群掌權的家伙,讓他們對他的計劃深信不疑。”
姜也搖頭否定她,“不對,你說的不對。你用的是姜若初的身體,你的基因沒有接受過改造,你無法瞞過祂的眼睛,也無法抵擋祂的呼喚。你甚至根本無法靠近祂。況且,”他最后說,“你一個人駕駛不了核潛艇。”
“誰說我是一個人?”阿爾法道,“摘下你的墨鏡。”
姜也皺了皺眉,依言取下墨鏡。周遭瞬間多了許多影影綽綽的人影,他這時才發現,山脊上站著的遠遠不止他和阿爾法兩個人。無數鬼魂立在他們周圍,不知已聽他們說了多久的話。他擰眉四顧,無聲的鬼魂在向他靠近,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搭在他的肩頭。無數只蒼白透明的手重疊在一起,分明沒有重量,可姜也感到肩頭仿佛扛著千斤重擔。
阿爾法說:“我有三百一十九個戰友,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姜也怔愣著,低頭注視放在他肩頭的透明手掌。三百一十九個人,加上阿爾法,一共三百二十個人。這一瞬間,他知道這些人都是誰了。他又記起那一個個名字,被所有人忘記,只他一個人默默重復的名字。
“是你們。”他低聲道。
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回答他——
“是我們。”
如果姜也還記得以前的事,他就會明白這許多年來阿爾法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到底是在做什么。她用姜若初的身體行動,把姜也一個人拋在家里,奔赴所有江燃曾經去過的禁區,帶回了這些陷落其中的戰友。現在,他們又將重新出發,去往下一個永無歸途的地方。
姜也忽然感到一種無盡的悲苦,沉沉壓在心頭,令他喘不過氣來。一只只手從他肩頭放下,他看見這些鬼魂們向深海進發。無人猶豫,更無人退縮。很多人已經失去了臉龐,卻從未失去這一往無前的決心。
江燃曾經把他們拋下,決絕向前,而今他們又追上了他的腳步。
姜也捂著胸口,痛苦萬分。
“如果你失敗了怎么辦?”
“那也不關你的事,交給學院去頭疼。怎么的也應該上面那些老家伙都死光了,再輪到你老師沈鐸那批人。如果他們都死了,才會輪到你。到那時,即便我不希望你有事,也攔不住你了。”
阿爾法閉了閉眼,又睜開。她丟掉手里尚未吸完的煙,伸手似乎想揉揉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卻收了回去。
“聽話,回去吧。”
“你是阿爾法,還是姜若初?”姜也忽然再次詢問。
“你是姜也,還是他?”她反問。
“我……”姜也臉上浮起痛苦和迷茫,“我不知道……”
“等你想明白了,就會知道我是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