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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正要道別,靳老太爺拉住他,給高叔做了個手勢,高叔便帶著靳非澤和李妙妙先去外面等候。靳老太爺不由分說帶他往后頭走,領著他穿過游廊和長滿紫藤蘿的小花圃,來到后院。一路上姜也看到許多西裝革履的黑衣男子,個個戴著墨鏡,身材壯碩恍如鐵塔,雙手交疊在腹部,叉開腿站著,標槍一般直挺挺插在院中各處。
這些人應該是靳家的保鏢,姜也頭一回看見有人往家里安這么多保鏢。
到了書房,老太爺把他按在金絲楠木的圈椅里,自己在書案后面坐下,慢條斯理地說:“你和阿澤的事,我都聽沈鐸說了。”
姜也:“……”
他沒想到沈鐸動作這么快。
老太爺特地摒開眾人,把他單獨帶到后院書房,又在外面放這多保鏢。不免姜也多想,實在是若他有個同性戀的孫子,他也想把這孫子腿打斷。這些保鏢,十有八九是沖他來的。靳老太爺手指頭慢慢敲著桌面,卻不說話。姜也不是個傻子,更不是靳非澤那樣的瘋子。他知道老人家的意思——他不離開靳非澤,今晚就離不開靳家。
他站起身,九十度彎腰鞠躬,“爺爺放心,我立刻和靳非澤絕交。”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靳老太爺忙站起身扶住他,“孩子,你和阿澤相處有一年了吧,你應該知道阿澤的本性了。”
姜也點了點頭。
“今天你吃了這頓家宴,也應該知道我們靳家的狀況了。”靳老太爺又道。
姜也略一遲疑,緩緩點了點頭。
“你靳叔叔恪盡職守,在公事上誰也挑不出錯,就是這私事上,白紙染瑕啊。”老太爺道,“許媛這個女人不是個省油的燈,你靳叔叔這么討厭阿澤,她有一半的功勞。說到底兒子成了家,我不可能天天耳提面命管著他,他不疼阿澤,爺爺也沒辦法。阿澤下山以后,爺爺沒讓他回家,就是這個原因。他和他爸爸針鋒相對,在家里待著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阿澤是不正常,他爸爸不管他,爺爺不能不管。小也,阿澤這個孩子,本來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靳老太爺掏出手機翻出相冊,給姜也播了段視頻,“你看,這是阿澤八歲的時候。”
視頻里是個小男孩兒,小臉兒白嫩嫩,剔透如水洗過的白瓷,眉心用口紅點了個紅彤彤的朱砂痣,眼睛黑而大,眸光像水波一般眨眨。他正在蹲在地上換衣服,似乎要參加什么表演。
“阿澤,你在干什么呀?”畫外音是老太爺的聲音。
“我在換戲服。”小靳非澤嗓音清脆。
“換戲服干什么呀?”老太爺又問。
小靳非澤穿好衣服,在鏡頭面前陀螺似的轉了個圈。那是一身鮮艷的神明裝扮,滿身飄帶,隨著他轉圈而飛舞,猶有仙氣環繞周身。他興高采烈地大聲道:“我要扮儺神太子,坐那種很高很高的轎子,還要給大家跳儺舞,祈禱來年風調雨順。”
“要是有妖魔鬼怪,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小靳非澤擺了好幾個招式,“我是小太子,我打跑他們!”
姜也望著視頻,眸底略有驚訝。
這個眉點朱砂的小男孩兒,他好像在哪兒見過。是哪里呢?記憶猶如書頁簌簌翻過,一下子倒回十年前。他恍然記起那是一年暑假,媽媽帶他去一個鄉村研究民俗,剛好碰上游神儀式。神明行鄉是他那個村子一年間最為隆重的儀式,父老鄉親穿著簇新的戲服扮成神明木偶,抬著鎏金神轎走街串巷,到處放爆竹,吹嗩吶。
人太多,他和媽媽走散了。他乖乖站在原地等媽媽,滿地爆竹紅紙,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味。煙不知何時成了霧,蓋住整條街。游神的隊伍已經過去老遠,可霧氣里又竄出來一支人影幢幢的隊伍。他站在街中央,疑惑地望過去。那些人踩著極高的高蹺,手腳看起來都老長老長,身上破舊的彩帶像灰塵吊子,有種妖異陰沉的可怖味道。不知道什么時候人群都散盡了,霧氣蒙蒙的街上只剩下他和這支怪異的游神隊。
他忽然被一個男孩兒拉住手,被生拽著來到街道旁。這是個小男孩兒,眉心點著朱砂,一身飄飄的彩帶。
“噓!陰兵借道,快閉眼!”男孩兒蒙起眼。
男孩兒從手指縫兒里偷看他,見他還沒閉眼,就上前一步把他的眼捂住了。一陣陰影打他們頭頂上過,他無端感受到一種要命的陰冷。心臟不自覺發顫。男孩兒似乎也在恐懼,把他抱得緊緊的。等了好幾分鐘,喧囂的人聲傳來,男孩兒放下手,他回頭看,街上不知何時又充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方才那支陰森的游神隊好像只是幻覺。
“你媽媽呢?”男孩兒清澈的大眼睛倒映著璀璨天光,“剛剛碰到陰兵,你不怕嗎?”
他蹙眉,“陰兵?”
“是一種異常生物啦,”男孩兒做了個鬼臉,“爺爺說他們喜歡吃小孩兒,尤其是我們這種長的好看的小孩兒。”
他沉默,盯著霧氣消失的方向,心里滿是疑惑。
“你和媽媽走散了?”男孩兒又問。
他點頭。
男孩兒忽然踮起腳,親了親他的眉心。他來不及躲,眉間印上濕漉漉的觸感。他捂住額,震驚地后退了一步。男孩兒背著手,笑容燦爛生光,“我今天是小太子,被我親一親,你就能找到媽媽了!不用謝我,我也要去找爺爺了!”
他說完就蹦蹦跳跳地跑開了,留姜也一個人站在原地,眉心印著一個殷紅的口紅印。小時候的事兒姜也大多印象模糊,唯獨這個口紅印,他記得尤為清楚。
老太爺不停地說靳非澤小時候多么聽話多么乖。姜也面無表情地聽著,心里想,靳非澤這個家伙,從小就是個流氓。
第46章 電擊項圈
靳老太爺指了指書房后方的墻,那里掛著許多奇異的面具,臉孔各異,色彩斑斕,有的金剛怒目,有的生著滿口獠牙,還有的長著犄角,金目劍鬢,人獸合一。老太爺走到墻邊,望著這些面具緩聲道:“沈鐸跟你說過吧,我們這一行有許多門派宗族,各家有各家的手藝。我們靳家的手藝,就是‘神儺舞’。”
“神儺舞?”
老太爺點點頭,指給他看掛在正中央的一張面具。那面具整張漆金,額心一點朱砂,眉目細長上挑,眼梢抹得紅紅的,不似別的面具那么忿怒猙獰,倒有種普渡眾生的神圣況味。
“這是阿澤小時候戴的神面,太子神面。阿澤小時候又聰明,又懂事,家里的老師教他跳舞,一教就會。他是我們老靳家的儺神太子,從他五歲開始,各地就總來人請他去跳儺舞。他那么小,平時要上課念書,寒暑假又要坐飛機到處去趕場子,日程排得滿滿的。我問他累不累,拒絕那些人也是可以的。我們老靳家面子大,沒人敢說咱們。”老太爺撫摸著那菩薩神面,眼里淚光閃爍,“阿澤說,他一點兒也不累,生者可以從他的儺舞里得到喜悅,死者可以從他的儺舞里得到安寧,他喜歡為他們跳舞。”
“多好的孩子,誰見了我家阿澤都羨慕。可是……”老人長嘆了一聲,“十歲那年,他進了禁區,一切都變了。他成了兇祟,神儺舞是驅邪的舞,兇祟如果跳我們老靳家的神儺舞,每一步舞都像走在刀尖火海,讓他痛苦萬分。從那以后,他再也跳不了儺舞。學院那些老東西想讓他人道毀滅,他爸爸鐵石心腸,不肯留他。那個姓許的女人綿里藏針,煽風點火。我苦苦支撐,就希望哪一天奇跡可以發生,他會變成以前那個阿澤。”
“人道毀滅?”姜也一驚。
老太爺點點頭,“凡是兇祟,必誅之滅之,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學院因為我,放了阿澤一馬。但我也不得不和他們達成協議,只要發現阿澤有任何不軌行為,他們就能制裁阿澤,讓他安樂死。我老了,我沒辦法看顧他,教他守規矩,知進退,懂善惡。小也,你剛剛讓他道歉,他就真的聽話了,可見他還不是無可救藥。沈鐸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孩子。既然你喜歡他,爺爺能把他交給你嗎?”
姜也:“……”
現在不說實話就來不及了,姜也不想和靳非澤有更深的聯系,尤其是這種可怕的男男關系。靳非澤是引人深陷的奪命泥潭,他要趁能拔出來的時候盡快離開。姜也自己不過是個剛剛高考完的學生,指望他約束靳非澤實在是下下之策。而且……想起靳非澤對他做過的事,姜也心中就蒙上一層陰影。他真的不想管那個家伙。
姜也深吸一口氣,“爺爺,我……”
靳老太爺忽然從桌下掏出份文件,遞給他看。姜也低頭一看,這竟是份醫學檢查報告,患者是靳天鴻,檢查結果是神經上皮組織腫瘤2級。
“醫生說,我活不了幾天了。膠質瘤是一種惡性腦瘤,很難治的。他爸要我去美國,去了有啥用,離阿澤又更遠了。這世上我不為他謀劃謀劃,等我死了,他怎么辦?難道瘋一輩子,或者被那些老不死的逮著錯兒綁進監獄安樂死?”靳老太爺拍了拍姜也的手背,道,“當然,小也,我不是拿我這個病要挾你。我知道,阿澤是個燙手山芋,我怎么好意思讓你被他拖累?你也只是孩子罷了。要是你不愿意,立刻就可以拒絕我。”
“我……”姜也的話魚刺一般哽在喉間,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