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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小考結束,今天的課也就結束了。
無論是私塾還是書院,學生們考過試都是同樣的頹廢沮喪,只有極少數人胸有成竹,但在聽了旁人討論后,也不禁對自己的作答產生一二疑惑。
龐亮正收拾紙筆準備回家,一眨眼身邊就圍了一圈人——
“龐師兄還記得第?三天的答案嗎?我寫了又拿不準,請師兄指教??!”
“師兄還有第?二題第?二題!可千萬要答對啊,不然我又要不及格了!”
龐亮在眾人之間雖是年?紀最小,但私塾里還是更講究先來后到,他是姜婉寧的第?一個弟子,那便是所有后來者的師兄,幾年?下來,便是馮賀也跟著改了稱呼。
且他能以十歲稚齡成為秀才,必有過人之處,最近的幾次小考他更是次次拔得頭籌,憑著自身本事?贏得了所有人的信任,每回考校后,他必會被同窗圍上一兩個時?辰,問?清所有答案才被放走?。
姑娘們不好意思跟男子擠在一起,便遠遠站在外圍,卻也是小心聽著小考答案。
私塾只有上午授課,下午可以留下溫書,也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姜婉寧每隔兩天會留下答疑一回,其?余時?間便只叫他們自行討論。
她將小考試卷收上來,便準備回家了。
正這時?,卻聽有人喊:“夫子,外面有人找!”
姜婉寧抬起頭來,沒?多久就見窗子外出現了生人,是個留了兩簇胡子的中年?男人,隔著窗子沖她拜了拜,又指了指外面,示意借一步說話。
她微微點頭,叫來項敏幫忙收拾桌案,而?她只拿了試卷離開。
無名私塾分內外兩部分,內里是兩間學堂,一間是平日授課用的,另一間則是給留堂的學生休息,里面除了桌案另添了幾張上下床,既節約了占地,又能多躺下好多人。
外里則是一個很大的堂廳,平日多是各家小廝書童在等著,后來見沒?有用得到他們的地方,他們也不來了,只偶爾有車夫進來避雨,也是很快離開。
至于說非學生的訪客,這位郭老爺,還是頭一個。
姜婉寧和郭老爺互通了名姓,繼而?在圓椅上坐下,姜婉寧直接問?道:“請問?郭老爺來此是?”
說起這,郭老爺可就來精神了。
他頓時?挺直了腰板,雙手緊張地按在膝蓋上,因為激動,說話都帶了幾分磕巴:“姜夫子,我是從?塘、塘鎮來的!我想?給我家大兒求學!”
姜婉寧并不意外他的來意,只不免多問?兩句:“不知郭老爺是從?各得知我這私塾的呢?”
卻見郭老爺又泄了氣,撓了撓腦袋,半天才說:“不敢欺瞞姜夫子,其?實打好幾年?前,在府城馮家的公?子高中那時?,我便知道姜夫子的名號了,當時?還有幸參加了馮家的謝師宴,遠遠見過姜夫子一回,那時?人多,夫子許是不記得我?!?
能參加馮家的謝師宴,能找來無名私塾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姜婉寧想?了想?,又問?一句:“敢問?貴公?子年?方幾何??”
“我兒今春剛及弱冠,已參加過三次院試,許是學藝不精,三次皆未能上榜,家中換了無數西席,也不見改善,我實在沒?了辦法,只能求到姜夫子頭上,請夫子收下犬子!”
“對了!不知姜夫子知不知道回春醫館,那家醫館便是我家名下的,打五六年?前就跟陸老板達成了合作,從?陸老板那收了好幾年?藥材了,只可惜我家不從?商途,未能與陸老板多些合作,但內子家中是世代從?商的,幾代下來也算小有底蘊,若是犬子能入夫子門下,我愿促成岳家與陸老板的生意!”
郭家世代行醫,名下醫館無數,而?醫者在大昭并不在商人之列,連著醫館也不算商稅,更用不著入商籍,自然也是于科考一途無礙的。
原本郭老爺是看不上無名私塾的,先不論私塾的教書先生是個女?夫子,就說這女?夫子的夫家,也是個干物流生意的商人,女?人,商人,二者地位本就不高,這般出身的夫子又能厲害到哪里去?。
至于馮家出的案首,誰知道是不是瞎貓碰著死老鼠,趕上了!
與一眾糾結的世家不同,郭老爺從?頭到尾都沒?考慮過讓大兒來這里,直到無名私塾中的學生一一考上秀才,今上又改科舉制度,叫商籍子弟得以上場,反觀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兒,幾次不中。
這往后參加科舉考試的人越來越多,他兒還能考得上嗎?
如此這般,郭老爺才急了,跟家中夫人商量許久,終于還是決定賭上一把?,也把?孩子送來無名私塾,先學上個兩年?三年?,要是中了最好,不中也能重新?換書院。
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想?法,郭老爺當然不能明說,而?他又不好解釋為何?拖了四五年?才想?起把?孩子送來,只能趕緊轉移話題,繼續說道大兒的好來。
“姜夫人有所不知,我兒雖不善科舉,卻是寫了一手好字,這些年?教他的西席都說,光是憑這一手字,他的試卷也能往上走?一等!”說著,郭老爺拿出隨身攜帶的卷軸來。
饒是他沒?有說拖延至今的隱情,姜婉寧也猜的大差不差了。
好在她并沒?有先入為主的習慣,只要學生品行不壞,家里又出的起高額束脩,誰來都是一樣,她定了定神,便起身觀摩起郭家大公?子的字來。
坦白講,無名私塾里的學生中并沒?有天賦異稟的,院試考了七八次不中的大有人在,便是馮賀在其?中,水平都能算得上是中等,且這些人年?齡擺在這兒,書法如何?基本都是定了的,再叫他們苦心練字也不現實,若是能來個憑書法博得閱卷官青眼的,那也不賴。
然而?等姜婉寧瞧見卷軸上的字后,第?一眼先是震驚,第?二眼便是懷疑了。
郭老爺見她久久沒?有說話,心里也打起鼓來:“夫子瞧這字……是不行嗎?”
姜婉寧從?卷軸中抬起頭來,緩緩問?道:“請問?郭老爺,貴公?子這字是師從?哪位大家呢?”
“害,犬子沒?有這福分,沒?能拜大家為師,這字是他自己臨摹字帖,一日日練出來的,實不相瞞,我有一遠房親戚,經營了一家書肆,店里常常會收些貧寒學子的字帖,這便是其?中一人的?!?
聽到這里,姜婉寧已經明白了什么。
誰知郭老爺又說:“我出了百兩一幅的高價,叫這位書生只將字帖賣給我家,幾年?來也攢下了百十來幅,犬子靠著這些字,加上日夜勤勉,也算小有成就了,只可惜只習得其?形,未得其?骨?!?
聽完這些,姜婉寧卻是沉默良久,她去?前面拿了一支筆一張紙來,看了一眼卷軸上的字,提筆落字,不出片刻,便寫出一副別無兩樣的字來,且不多不少,正正好比其?多了些風骨。
郭老爺看愣了。
姜婉寧又說:“說來也巧,前些年?家中窘迫,我便試圖去?塘鎮尋些補貼家用的活計來,幸得書肆黃老板賞識,不光叫我使用好紙好墨,還愿以一兩一貼的價格買我字帖,這一打眼,也寫了五年?了?!?
郭老爺下意識地掰手指,從?他拿到第?一幅字帖,到最后一次,也是正好五年?。
碰巧姜婉寧又道:“怪不得黃老板后來叫我只寫這一種?字,原來是郭公?子有用,我記得還有些許其?他自己的字帖,可是也在郭老爺家了?”說著,她又在空白處寫了另外幾種?字。
郭老爺定眼一看,可不正是他最初收過的幾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