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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做靈堂的草屋建得太倉促,四面漏風不說,連屋頂也破破爛爛的,風一吹,整間屋子都顯得搖搖欲墜。
這靈堂與其說是為了懷念陸尚,倒不如說是為了折磨姜婉寧。
畢竟能幫家里免稅的人不在了,總要有人能叫他們出口惡氣。
——是了,陸尚身子不好歸不好,卻是陸家村為數不多的秀才。
大昭歷規定,秀才見官不拜,犯事除刑,除每月二兩月俸外,另可免三十畝田地賦稅,凡家中所屬,亦可免除所有勞役。
也正是因為秀才身帶來的特權,叫陸尚這個前妻留下的獨子在家里順當活下來,哪怕疾病纏身,也不至于病死在床上無人搭理。
雖然茍延殘喘了這么多年,折騰半天,他到底沒逃過一命嗚呼的下場。
……
月上柳梢,村里吊唁的村民相繼散去,孤冷靈堂里只余姜婉寧一人。
透過半掩的小門,一個清瘦單薄的身影倒映在地上,燭火閃動,影子也變得虛幻扭曲起來。
草屋里空蕩蕩的,只中間放了一口暗沉沉的棺木,房屋四角點了四支蠟燭,但因用了太久,只余下短短一個蠟燭頭,燃起的火光更是微弱。
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哪怕單獨待在一間草屋都會害怕,何況屋里還放了棺材。
兩天下來,姜婉寧被婆婆王翠蓮按在靈前,跪拜用的草墊也給撤去,雙膝連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加上夏日衣衫單薄,她的雙腿早已麻木。
昨晚人都走了后,姜婉寧本是要起身休息的,然她才站起來不過片刻,就被前來檢查的王翠蓮抓了個正著,要不是她繞著棺材躲閃,只怕又少不了一頓打罵。
也虧得是在半夜,王翠蓮怕著屋里的死人,叉腰罵了一通,也就氣沖沖地離開了。
只是有了昨日的教訓,姜婉寧怕又被逮住,便是膝蓋疼得發木,也沒敢動彈。
她不懼呵責打罵,卻受不了真被發賣去窯子。
而陸家人能說出這種話,更是能把事真真切切做出來。
姜婉寧來了陸家三月,對這一家人看得透透的,被買來時的多少幻想,也在日復一日的冷遇謾罵中碎了個干凈。
當初陸家買她時,便是為了給家里的病人沖喜,如今陸尚走了,那她……
想到自姜家失勢后的種種,姜婉寧眼中閃過灰敗,對之后的日子更是絕望。
屋外夜色愈濃,夏風吹拂到草舍里,帶來幾分涼意。
姜婉寧這半年來身子大不如從前,被風吹著不僅不覺清爽,反生出幾分寒意。
她動了動膝蓋,本想站起來活動一二,可才稍有一點動作,便被膝蓋上的針刺感扎得面上一痛,只得趕緊停了動作,再不敢有片刻妄動。
透過微弱的燭光,只見那張稚嫩的臉上顯了幾分蠟色,一頭烏黑的青絲也在發梢露出一點焦黃,而曾經不沾陽春水的十指,更是覆了一層薄繭,指尖依稀可見細小的傷痕。
姜婉寧實在太瘦了。
本就不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袖口仍是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兩指就能圈起來,而她后肩也瞧不出一點肉,全是凸起的肩胛骨。
等她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便是脊背佝僂得更厲害了,小小一團,在厚重的棺木下愈顯渺小。
隨著村里的雞鴨鵝狗陷入沉睡,靈堂徹底陷入死寂之中,屋外稍微一點風吹草動,聽在姜婉寧耳中,都是一聲午夜驚響。
她再三告訴自己不用怕,可許多情緒上的東西,不是理智就可以控制的。
“沒事的沒事的,陸尚可弱了,就算詐尸了,我也能打過他……”想到那個病得風一吹就倒的丈夫,姜婉寧暗暗給自己打氣。
咚——
“啊啊啊!”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敲擊叫她猛一激靈,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
姜婉寧的瞌睡一下子就沒了,要不是被雙腿拖累,她早就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眼下雖然動不了,卻也不礙她捶打雙腿,就等酸麻緩和后,早早逃離這鬼地方。
只是——
姜婉寧胡亂拍打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愣愣地抬起頭,望著不遠處的棺木,竟想不出還能逃去哪兒。
莫說還沒見著鬼怪,萬一真有點什么,陸家人不把她祭了鬼神都是好的,遑論是收留她避難。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回望過去這一年多時間,她從一個千嬌百寵的大家小姐,到流放路上為母籌診金的沖喜妻,她從未向旁人訴說過艱苦,也沒人能交談一二。
可這并不是說她不害怕、不委屈。
夏風吹滅墻角的蠟燭,草屋內更昏暗了幾分。
難過沖散了未知的恐懼,姜婉寧頹然地跪坐在地,屏息細聽,確定再沒有那奇奇怪怪的聲響后,終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停下哭泣,只可憐兮兮地抹著眼淚。
就在她準備坐下歇一歇的時候,又一聲悶悶的敲擊聲響起。
“啊啊啊啊!”姜婉寧被嚇壞了。
這一回,仿佛是故意嚇她似的,敲擊聲沒有消失,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響兩下,那聲音沒什么規律,輕重也不一。
姜婉寧不想探究聲音的來處,卻耐不住那聲響在這草屋里太明顯,不過稍稍定神,就能尋到發出聲響的地方。
她吞了吞口水,狠狠掐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