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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腸九轉,偷來的日子安穩卻不舒心,明明入口是玉盤珍饈,卻味同嚼蠟。
她安享著圣女的好,把人推向了火坑,愧疚到了極點,張口卻撒謊自己過得很快樂,她與圣女的差別,又何止是幾件華美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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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連兩日的祭祀,圣女面上倦色難以遮掩,揹著事先準備好的小包袱就坐上安排好的馬車回到小村中。
自小生活在深宮中,莫名其妙被選上作為圣女,她從未一個人在街上走動過,這陌生而貧脊的地方,卻如林間能讓她這隻被馴養久了鳥兒自在鳴啼。
她準備得不算萬全,除了一點銀錢與樸素衣裳,就無他物在身,出逃之事她自知不會被追究,只因那群王公貴族壓根就不在乎圣女是誰,只怕若傳出丟了圣女,反而動搖民心。
天色向晚,但是村中的市集依舊熱鬧,她餓了一天,又初獲自由,便往人群中走去。
打量她的目光如密網,雖然與女孩換的一身衣服實在簡陋,卻掩不住她自幼在宮中成長的貴氣。
但她早已習慣了眾人的注視,并不在意這些無形的目光,如同在水下憋氣久了的人,終于能夠上岸,便只能不管不顧地大口呼吸。
為了活下去,哪還顧忌別人的眼光。
她找了間麵食館吃了晚餐,是她不習慣的味道,可她還是一點不剩地吃完了,雖然白日里與女孩承諾不必擔心她,實際上,她也不知用光了銀錢該怎么辦。
她十歲便被選為圣女,在那之前也是家里嬌養的貴女,雜務從來輪不到她來做,就連女紅也是差強人意,又要怎么和女孩一樣給人做活來養自己呢?
即便想清楚了這些,她還是逃了,好不容易才看見陽光,若又要跌入黑暗,那恐怕她的一生,都將進入永夜。
回到廢棄倉庫的路上有些曲折,雖然按著女孩所說的去找,卻找不到她所謂的家在哪。
「喲!你在這啊?」粗嘎的男聲在暗夜中響起,一聽就來者不善,她腳步未停,只怕是什么地痞流氓,又怕是女孩的舊識,馬上就打照面很快就會漏餡。
「你跑什么!」倉促的腳步聲追在背后,聽起來只有一人,她在小巷里透出窗戶紙的明滅燭光中奔跑,過了轉角入眼就是女孩所說的倉庫,眼尖看見倉庫外放的木柴,撲將過去。
手掌擦破在木頭上,有尖銳的刺痛感在掌心,但她仍然雙手抓起劈好的柴木作防御姿態。
她頭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腦海里只有一個想法,連痛覺因此被淡化:「我已經自由了,沒有人能夠欺辱我。」
大概是她眼里的決絕太過強烈,追來的男子竟有些被震住,回過神后,隨即諷刺道:「怎么,又要學上次拿石頭砸人嗎?昨天的教訓還不夠?還是說……」
給足了的停頓像是要給她最后的痛擊,她隱隱猜到了什么,腦袋有些發昏,似甫上岸呼吸,就又被人壓著腦袋沉入水中:「你還想再試一次?也對,我看你后來也叫得挺開心不是嗎?哈哈哈哈!」
刺骨的冰冷漫上周身,她徹底沉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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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殿下,宗伯請您去宮中的圣殿。」侍女躬身在寢殿門口通報時,她正一人坐在梳妝臺前拆解頭上的首飾,早已是入睡的時間,這莫名的宗伯卻來找她。
圣女要她這幾天都別見宮里的人,怕會漏餡,便問道:「能拒絕嗎?」
侍女明顯有些為難:「這……您已經七天沒有見人了……」
外頭一點光也無,夏夜的雨撲打著窗,砰砰作響,像是她的心跳:「就、就說我已經睡了!」
為什么要這時候來找她呢?鏡子里的她不安上了眉頭,這幾日竊據榮華富貴的沉重在此刻達到了高峰。
「哈哈哈!還在生我的氣?」忽然侍女叫了聲宗伯,寢殿的珠簾因被掀開而叮噹作響,她嚇得回頭一看,略有福態的男子大步跨了進來,看見她,打住腳步打量了一番。
他是誰?難道是圣女的父親?她咬著唇按捺恐懼,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她記不得圣女與她說過的官名,卻知道絕不是這個所謂的宗伯。
那為何這個宗伯會在晚上闖入一名圣女的寢殿?她有些不敢繼續往下想,但臉上早已一片慘白,偷眼去瞧寢殿之外,侍女都消失了蹤影。
「怎么啦?幾天不見就認不得我?都說了上次是意外,半年一次的圣祭,那群人不知手腳輕重,難免有些興奮過了頭嘛。我和你保證,這次不會了!」
宗伯眼里的情緒她太過熟悉,像是當頭一棒,打得她頭疼欲裂,她不太想聽懂,卻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她耳里。
明明是黑夜,她卻恍然見到了那天毒辣的太陽,隨著伸過來的雙手,灼得她疼痛。
寢殿里的燭火搖晃,仰著頭,她想:她終于理解了為何圣女要逃出宮。
她們都欺瞞了彼此,但她恨嗎?大概只剩為自己與圣女的同情與愧疚。
村里的大嬸們都知道她過著怎么樣的生活,或要她逆來順受,或要她像上次那般舉起石頭,卻總沒有人為她搬開那些壓在她身上的沉重。
她以為換上了錦衣華服,就能過上她想要的生活,但從前那些委屈卻從來沒有消失過,所有情緒都沒了出口,只能堵在胸中鬱結地令人作嘔。
在將她靈魂抖落的震盪中,她才想起,五道謂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不飲酒、不邪淫,但她卻犯了邪淫之罪,莫怪她這條小魚無法超脫畜生道。
天亮了,小高臺上能看見云與魚肚白的天融為一色,雨夜沖刷土壤成了濕潤的暗紅色,她流淌在泥里,像是回到了最原本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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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進了女孩原本的家,前幾日追著她的人不知為何走了,她卻因而發覺,這世間就是地獄。
做了多年的神靈代言人,卻從沒聽見過神的聲音,她放棄了向神祈求救贖,這日日夜夜卻在輾轉難眠的夜里,向神傾訴己身罪過。
這圣女的名頭掛在她身上,一點也沒讓她變得圣潔,至今她才為自己犯下的罪孽愧疚、失措。
幾天的反省,讓她領悟,她以為的沉入水底,腳下還踩著他人的尸體,就連入水前灌入她鼻中的一點空氣,都是因為踐踏別人才得以呼吸。
原本她只想在這里住幾天,就找個新的住所重新開始,如今卻突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想要的自由。
經典里告訴她應該如何取悅神靈,卻沒有告訴她如何取悅自己,她還深陷在巨大的悲哀里,這一份苦楚,似乎充斥這不公平的世間,無論怎么逃,也無法逃出生天。
喧鬧的聲音從薄薄的木板門外傳入,幾個陌生男孩闖了進來,這一次她卻再也沒有勇氣去對抗,就像以往無數次的祭典。
「到處都敲了鐘,說圣女回天了,這種時候肯定不會有人注意到的。」不知道哪個人笑著說了句,如那支鐘杵敲擊的是她的心臟,她瞪大了眼。
「圣女、圣女回天……」喪鐘似是敲在她耳邊,頭暈目眩。
「哈哈哈哈還回天呢,誰不知道就是死透了的意思!」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粗嘎的笑聲像是送圣女最后一程的輓歌。
她突然出手對那群男孩拳打腳踢。
「這瘋婆子!」「架住她!」
視線逐漸模糊,她的神魂沉在水底,世界隨著空氣的抽離變得安靜,恍惚中彷彿看見了女孩與她一起。
她的身升至高處,低垂著頭,像是以往高坐上首的圣女,舌吐在外頭,卻嘗不出幸福。
她想,或許是她吃光了這榮華富貴的蜜糖,糖心是鋒利的刀片,待她醒悟、逃出,整條舌頭都已鮮血淋漓,再難以體會世間味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