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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直視探究不再放在她身上后,她才在心中松了口氣。
他應當是完全消除了對她的懷疑,哪個上房揭瓦的女賊會這樣的走法。
立冬在一旁說道:“這天窗的彩繪被大雨毀得厲害,陛下命世子爺在此監工。勞二位畫師辛苦,看看還有無補救可能?!?
原來是被罰來監督。
楚引歌和宋譽上前,細細端詳。
確實被踹得狠了些。
上面的瀝粉貼金皆脫落了,本是青波的水漾也盡露灰胎,蓮花殘敗,像是坍塌在枯田里,蕭條頹靡。
天窗周遭細繪的荷葉也遭了殃,彩漆跌墜,都得重新上色。
這沒有三五個月恐是修補不好。
楚引歌如實說,宋譽在一邊痛惜:“攬月樓乃十一年前所建,總耗時五年,特別是平棊上的這副臨摹謝師的《賞蓮圖》,老師傅動工了一年零八個月才繪制完成?!?
宋譽一說起畫,就仿若入了無人之境,喋喋不休:“看看這青綠之色,多么純粹,聽聞采用的顏料都和謝師在絹本上的一模一樣,足以可以想象真跡是如何的恢宏大氣,若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謝師真跡,也不枉來人間一遭……”
楚引歌余光中見到世子爺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褪去,眸色漸邃,她輕咳了幾聲。
謝昌的名諱在宮中是不允許被提及的,但楚引歌總聽宋譽談起,也就略知一二他的事跡。
謝昌少年得志,十五歲連中三元,十八歲就已是正四品中書舍人,一路助當時的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宣帝登上皇位,二十四歲就位極人臣,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內閣首輔。
因和皇上趣味相投,極愛書畫,他還曾擔任尚書房的先生,皇子公主,包括嫻貴妃——當時還未入后宮的靖海侯府家中嫡女白歆,都曾是他的學生。
可好景不長,二十九歲那年,皇上的一句“謝卿攬權過甚”的呵斥,將他貶至潮州流放,永世不得為官。
有人說,他在流放途中被皇上所殺,也有人說,他早想歸隱田居才故意惹怒皇上,更有甚者,說皇上看上了謝首輔的學生白歆,但遭到了謝昌的反對……眾說紛紜,本來只是個閑談,誰曾想這些談及過謝昌的人都在一晚上死了。
而謝昌所留下的畫,也全數燒毀。
至此,宮中人人自危,謝昌的死活,成了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但白歆在謝昌被貶謫兩年后,就入了后宮,且盛寵多年,成了當今的嫻貴妃……
似是更證實了那個荒謬的謠言,只是無人再敢提及。
只有宋譽這畫癡,一心醉畫,愛屋及烏,也不知從何處搜集到的謝昌的傳言,還在這肆無忌憚地高聲言談,楚引歌見他未有停歇之勢,忙在袖下掐了他一把,以眼神示意。
“咳咳,莫在世子前說閑話,該干活了?!?
宋譽這才從《賞蓮圖》中回神,見還有世子爺和小廝在,驚覺不妥,面色慘白,致歉連連。
但白川舟卻未想放過他。
緩步走近,斂眼半抬:“宋譽是吧?從哪里得知這么多的?”
湊近看,他的眼下有極深的青灰,應是昨晚沒休息好落下的,眸底泛著淡淡的血絲,卻更添了幾分桀驁。
下頜小小的牙齒印整齊清晰,楚引歌挪開了眼。
“說話。”
宋譽往后退了兩步,他皺了皺眉,卻依然不言語,他不擅長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應該說,除了畫之外的世界,他都不知道怎么去溝通。
“不說?”白川舟唇角微勾,“那就綁到陛下那去,立冬!”
楚引歌忙攔下,護在宋譽面前。
若真是抖到宣康帝面前,宋家就完了。
白川舟掃了眼,淡笑了聲:“怎么?”
“我來說?!背柚齑轿?,“謝昌的事都是我告訴他的,還望世子爺莫怪在宋譽身上?!?
白川舟這才將視線重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聲音太嬌,不像,眸色水汽盈盈,不像,可他還是會不自主地將眼前這個柔媚的女子與昨晚的那只雨蝶相比較。
或許是因為她水霧底下的,讓人難以察覺到的堅韌。
他抬手,握上她纖弱的左臂,看著她,慢斯條理道:“哦?”
他捏得正是她的傷口處,沒太使勁,若是尋常人不覺得這力道有甚么,但卻足以讓此刻的楚引歌冷汗涔涔,背后已是一片溫濕。
楚引歌將差點脫口的驚呼,強咽在喉間。
她覺得楚詩妍說得對,這個爛男人實在不值得同情,虧她早上還在他未婚妻面前替他說好話。
她倒吸了口氣,眼睫輕顫,眸色瑩潤秀澈,面不改色道:“世子爺,我還尚在閨中,你這樣不顧及男女之防,將我們楚府的顏面置于何地?”
白川舟挑了挑眉,見她面色絲毫無恙,只是娥眉稍蹙,這不是皮開肉綻會有的反應,而是一個纖弱女子被抓握疼了又不敢高聲語的細微反抗。
她確實不是昨夜那雨蝶。
白川舟松了手:“說罷,你又是從何得知謝首輔的事?!?
他退了兩步,倚在欄邊,姿態又復慵懶,好像剛剛那般所為只是不經意。
但楚引歌知道他方才又懷疑了她,她也不知道是何處露了破綻。
這人,并非像表面那么好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