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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唯一還閃爍光芒的火炬被水澆濕了,在黑暗蒙住眼睛之前,她指尖碰到繩頭。一點,就差一點,船板在用力上下晃動。
繩子跟著抖動一下,跳到手指上,泊瑟芬驟然用力,將繩子狠掐在手里,顧不上別的立刻將繩子拖過來一大圈,繞過自己的腰部打死結(jié)。
因為繩子太長,還有一大截留在腳邊,泊瑟芬剛要拖回來,一個人影從傾斜的木板滑過來,是老祭祀。
老頭子像只可憐的烏龜一樣,趴在滿是海水的甲板上,沒著沒落隨時會顛簸出去。他狼狽地喊著:“是大漩渦,波塞冬之女卡律布狄斯降下暴雨,將我們的船推入漩渦里吞吃下去啊!”
泊瑟芬呆滯看了他一眼,又瘋一個。
而且不是什么大漩渦,而是一只大怪鳥。那只臭到像是糞坑飛出來的丑鳥招引來風(fēng)暴后,拍拍屁股飛走了,都不屑回頭看他們一眼。
一個巨大的黑色海浪轟然撲來,船被高抬上去,老祭祀慘叫起來,他的身體隨著抬起的甲板不斷往船外滑出去。
他完全失去了一開始的高貴冷漠,慘烈地吼道:“宙斯啊,天神,裂地之神,我給你們帶來豐盛的祭品,十頭牛,不,一百頭牛,請護佑手握橄欖枝的客人渡過贊克列海峽……”
都要死了,竟然還這么虔誠在封建拜神。
飄搖驚顫的船隨著高浪,像是一頭隨時側(cè)翻的公牛往下墜落。
眼看要將老祭祀扔出去,泊瑟芬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扯住腳邊剩余的長繩,用力繞過自己的手臂防止滑落。在最后一刻爆發(fā)出全部的力量撲出去,手抓到老頭子的腳踝,將繩子往他腳上用力一捆,像是捆豬仔那樣打上了死結(jié)。
這個動作危險至極,下落的船搖晃好幾下,泊瑟芬昏頭轉(zhuǎn)向又摔回原來的地方。手里拽著的繩子不斷被抽走,她連忙用力拽住。
不遠處的老頭子半截身體都被拉入海水里,他伸手四處亂晃,消瘦蒼老的臉出現(xiàn)一種驚恐過度的痛苦神情,絕望得讓人心生憐憫。
而他腳上的繩子,是唯一的救命索。
泊瑟芬拽著繩子,粗糙的繩皮不斷從她手里抽走,入肉破皮,血從掌心涌出來。
劇烈的疼痛讓她嗡嗡作響的腦子,涌上一股后悔的怒意,恨不得當(dāng)場甩自己兩巴掌醒醒神。這種時候都自顧不暇了還想著救人,是嫌棄自己死都死得不利索。
泊瑟芬邊怕得直發(fā)抖,邊死拉著繩子不斷罵自己白癡。騰炸的海水潑得她滿臉開鹽花,腥苦的水汽都扎入手上的傷口里,疼得跟被開水來回翻煮一樣。
如果有超人,還是真有什么宙斯的,來救個命啊。
泊瑟芬已經(jīng)看不清楚眼前的東西,她的力量不停在流失,手里的血水從指縫隙里,流到手腕上又被水沖走。
繩子實在太粗糙了,跟握著刀片一樣。
松開繩子還有一線生機,她哆嗦著想,別逞英雄救人,松開手、松……
就在泊瑟芬撐不住風(fēng)浪的力量,繩索要從手心的血里滑出去,一條人命要被吞噬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叮鈴。
像是幻覺,又清晰得讓人無法忽略。
叮鈴、叮鈴。
是銅器悠遠清冽的聲音,泊瑟芬曾經(jīng)去過寺廟旅游,聽過銅鐘敲醒了晨早鳥語,高林蟲鳴。
叮叮叮靈——
銅鈴的聲音壓過風(fēng)浪的轟鳴,越來越近。而隨著銅鈴響動,海浪靜了。
在狂風(fēng)中搖曳的長船也停頓下,跟著拋起的浪尾以一個脫離引力的姿勢,橫亙在半空中。船尾甲板上的黑色浪花濺飛起,剛要兇猛落下卷走掌舵員,結(jié)果卻凝固在半空。
泊瑟芬疲憊茫然地抬起眼,僵硬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顫個不停。失去力量的拉拽,繩子竟然還留在手里,沒有隨著海浪甩出去。
她看到老祭祀半個身體凝固在水里,臉上的褶子驚恐地夾起來,張大的嘴里竟然有幾個蛀牙。
但是他沒有再叫出聲,也沒有繼續(xù)落到水里。
泊瑟芬像是墜入一個夢里,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疼痛持續(xù)不斷從手掌傳來,血還在滴滴答答冒出來。
高聳的海浪喧嘩聲,絕望的船員慘叫,暴風(fēng)刮過耳朵的恐怖,打臉的烈雨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如同畫般停止在某個時間段內(nèi),不再流動。
她踉蹌著從船板上站起來,胸腔內(nèi)因為呼吸不暢而悶疼得厲害,臉上火燒火燎,是發(fā)燒的高溫。
因為腿沒有力量,泊瑟芬伸手撐住船舷橫梁處,就看到波濤洶涌的大海,一大塊一大塊的海浪躍在高處,卻落不下來。
場面說不出的壯觀可怕。
而船上剩余在苦苦求生的船員,姿態(tài)各異地如同僵硬的蠟像,紋絲不動。
泊瑟芬已經(jīng)被災(zāi)難折騰得神智模糊,受傷的疼痛都不能使她保持清醒。
銅鈴的聲音又響起來,在身后不遠處。在這個萬籟寂靜的世界里,這個聲音像是救贖,又像是人瀕死前的夢境。
如果是夢,也是個好夢吧。
泊瑟芬滿身狼藉,雙手是血地回頭。船頭剛好有個巨浪高高揚起,無數(shù)的水珠中,幾條海魚在水里掙扎。
原來風(fēng)浪中,不止人在掙扎求生,魚也是。
泊瑟芬的眼神停留在那僵化的魚上面一秒,又看到落在空中的水珠,水珠后是寬闊不平的大海,海面上一塊巨大陰影比暴雨的夜空還黑暗,黑得油光水亮。這是凝固的世界里,唯一流動顏色。
那陰影來得太快了,攜帶著無數(shù)濃稠的霧氣,像是颶風(fēng)般來到船側(cè)。
黑暗的霧氣破散開,金色的馬蹄踏出來,黑色的馬匹拉著一輛單人戰(zhàn)車從最寂靜的黑暗里,疾馳而出。
金色的車輪滾動在黑霧上,車上的人單手拉著韁繩,在陰影中隱約浮現(xiàn)出高大的身形。
海上跑馬,還是拉著一輛從未見過的樣式的車子。
泊瑟芬從來沒有遇到這么夢幻,又這么可怕的場景,她忍不住張開干燥起皮的唇瓣,疑惑喊了句,“啊?”
很純粹的一個問號,懵逼得徹底,卻出現(xiàn)得過于突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