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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些破碎的畫面被這種激烈的沖擊給撞出來。
是在墨西拿渡輪上的場景。
渡輪欄桿邊的海腥味仿佛還在鼻尖縈繞,下層甲板上的小轎車跟摩托車,被陽光染上鮮麗的檸檬黃。
導游的吩咐在耳側響起,需要坐渡輪過墨西拿海峽,轉到陶爾米納入住酒店休息一晚,隔天就能坐纜車去老城游覽古希臘劇場。如果計劃不變,一天后南下去卡塔尼亞,順著路標爬坡去埃特納。
夏天的西西里沉在南意鞋尖處,整個島嶼遠遠看去,被陽光蒙上一層躁熱肥沃的麥茬色。
這些斷續的畫面,在刺目的橘黃光色中,混著耳邊暴雷的沙響,爭先恐后涌入她無法動彈的身體里。
剛才像是被掩蓋在石頭里的各種感覺,都被這種龐大可怖的動靜徹底剖開掏扯出來。疼痛跟窒息感瞬間席卷而上,她夢魘一樣動彈不得的軀體劇烈顫抖幾下,眼睛也反射性地閉上。
黑暗中聽覺卻反而開始清晰起來。
龐大的潮水聲,摻雜著讓人牙酸的咯吱碎響,什么東西大力拍著的悶啪、咕嚕的水泡破裂、尖細的鳥叫、人的——喧囂。
人……
她發懵了一下,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渡輪掉到海里,因為摔暈了才會沒有意識到自己要淹死了。
這個驚悚的念頭徹底激醒了她的求生意識。
她重新睜開眼,用力抬起酸麻沉重的手往上伸去求助,指尖碰觸到那些流金一樣的光芒。上面的人聲越來越近,似乎是發現她,有人高聲喊叫在命令什么,還有一種清晰粗獷哨聲在呼應。
這奇異的哨聲沉混又尖雜,發出陌生無比的節奏曲調?她覺得自己可能幻聽,畢竟誰救個人還在船上演奏音樂的。
手指碰觸到的水流是暖的,阻力特別太大,她想要彎曲一下指間關節都異常困難。
咯吱的聲音在水流上清晰起來——是木船殼子被海水擠壓,造成的船板磨蹭響動。
她僵硬的手指總算是碰到水面,眼看就要伸出去,能摸到陽光跟空氣,耳側卻突然輕響起一聲空靈卻溫和到不可思議的呼喚。
“泊瑟芬——”
那聲音圓潤得毫無棱角,絨軟到接近眷念,比包裹著嬰兒的羊水還讓人舒服。
她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受到蠱惑般忍不住張口要回應,一大口咸水立刻灌入氣管,將她的聲音擠碎。瀕死的窒息感堆在她胸里,她伸出的手無力劃著,眼看要再次沉入到更深的海里。
嘩啦一聲,一片巨大的陰影啪地從她頭頂落下,接著那片圓形的陰影驟然收縮,將她困住快速拖上去。
不等她有掙扎的動作,兩耳邊劃過劇烈的水流咕嚕響,整個人已經被拖出海里,眼睛猝不及防接觸到靛藍的天空,被潑了一頭的陽光。碎裂的水流在她耳里滾跳,又順著頰骨邊流下。臉也被漁網勒出印子,嘴巴不小心掛在網眼中,疼得讓人牙直齜。
而潮濕的頭發里,有什么東西在拼命拍她的頭……嗯?是跟著網被撈起來的魚在扇她的頭顱骨。
救援人員竟然是用漁網將她拖上來的,雖然很感激自己獲救,但是這救助方式實在太有創意。
她覺得自己像塊燒糊的華夫餅,滿身變形的網格狀花紋。
估計是她太重了,網在半空中搖晃了好幾下沒法順利拖上去,晃得她頭暈。好不容易睜開眼一看,粗糙的網結外竟然是木頭加工而成的舷側。
紅褐的船木上滿是波狀的輪紋,有幾處被水浸爛的裂痕,刺木茬出,里面塞了黑色的瀝青物跟雜亂的繩狀東西防止漏水。
她被網縫擠到變形的眼睛,忍不住眨了兩下,總覺得……這船有些年頭了。
就在她快要研究出這木頭是什么樹的時候,船上的人用力拽住網蹶子,驟然騰上的力量收緊了漁網,她從華夫餅被團成了章魚燒,臉也磕到堅硬的船板上,疼得眼里的淚差點飆出來。
嗅覺竟然被這股疼痛感貫通開,魚腥味跟船體本身朽爛氣味沖入鼻腔,她張張嘴一個受到刺激的噴嚏愣是沒打出來。
憋死她了。
拖網在過船的上緣橫梁又因為摩擦而產生了另一次阻力,救援人員不得不立刻伸手扣住網眼使勁拖著,將她連人帶網給拖曳到甲板上。
有的手指扯到她的頭發,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立刻費勁抬眼,打算看誰拽她頭發。
浸了海水的睫毛碰到明亮的光線,像是被壓了細鹽粒,一片白芒中她只看到幾條毛腿晃來晃去。視線慢慢凝實起來,才看清楚那些腿大多光著腳。只有幾雙腳套著鞋,卻是爛木底子的人字涼鞋,鞋帶像是植物纖維捏成的糙毛麻繩,哪怕是賣個手工情懷,這鞋也長得太隨便了。
她心里閃過一絲詭異的感覺,這種疑惑在看到老舊的木質船舷就產生了。
然后她眨了下眼,費力抬起脖頸,看到毛腿上是亞麻黃的短裙,說是短裙更像是剪裁失敗的皺布。布料沒有經過漂洗染色,簡約到……原始?
浸了水的眼睛疼,她卻連眼睛都忘記眨,終于確定自己心里那種詭異的不協調感來自哪里。
是陌生感。哪怕旅游來到另一個沒有去過的國家,也從來沒有遭遇過這么洶涌龐大的陌生感。
漁網外圍著的一堆人,不是她旅游見慣的歐洲人,也不是跟她同胞一樣的外貌。
他們彎著身體,伸手去解開網沿上纏成團的石墜。被陽光曬黑的棕色皮膚滿是粗糙的曬紋,黑色的頭發卷成骯臟的一團,像是很久沒有洗過澡。
身上穿的也不是她熟悉的襯衫短t牛仔褲,這群圍繞她的陌生人,大多光著上身,腰間就纏裹塊短裙布。有些人赤-裸的胸前還掛著風格陌生的貝殼石片項飾,臉上畫著藍紅色的條紋,有種詭異的猙獰感。
他們將網墜解開后,其中一個棕色皮膚的中年男人回頭叫喊了一聲。這聲叫喊像是在嗓子深處咕嚕擠出來的,明明高亢的聲線,喊出的話卻直線下摔,語調低平讓人不適應。
太過陌生的語言,完全沒有聽過。
她團在掛網里,雙手抓著網眼。陽光糊在臉上,有一種蜂蜇的刺痛感,這種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
不是,夢?
她的睫毛擦到網上掛著的暗色海草,受到刺激本能仰起頭躲開,視線猛就撞入一大片搖晃的白色帆布中。
巨大的四角帆被前后索繩盤纏著,粗重的亞麻色纜繩從桅桿上垂下。圓滾的桅桿看起來像是去了皮的樹桿,粗褐的野性在其中張牙舞爪。
簡單得沒有一點現代工具的痕跡,就連繩索也不是耐磨的合成纖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