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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聞若青雖得封安遠將軍,但實際上沒什么實權。漴臨關人煙稀少,土地貧瘠,臨近的幾個縣連關外的夷人都看不上眼,十幾年都不來侵犯一回,鎮守在那兒委實是大材小用了。
想來若能看到聞家小兒在婚事上載一個大跟頭,圣顏亦能偷偷愉悅一回。
這乃是相關人等心照不宣的隱秘,聞若青與崔瑾身在其中,自是明白個中微妙。崔瑾默然一陣,仍替好友不甘心:“那你真就認栽了?”
聞若青埋頭喝茶,不以為然道:“娶個媳婦而已,娶誰不是娶?再說,她是尹征的女兒。”
崔瑾這回真吃驚了:“尹征?就是八年前把你大哥的尸體從月牙谷背出來的尹征?”
聞若青點頭,想到久遠的往事,眼神一黯。
“……尹征當時身中五箭,拼著一口氣把我大哥的尸體背了出來,到了我軍帳前就咽了氣。后來我爹親自去查了尹征的名冊賬簿,上面只提到他有個兄長,只字未提他的妻女,與他相熟的同僚也說從未聽他談及自己的家人,我們一直以為他并未娶妻生子,這才將官中發放的撫恤金加了十倍全部給了他兄長。”
崔瑾有些奇怪,便問:“那這尹沉壁又是哪里冒出來的?她父親是尹征,這可屬實?”
“的確屬實。春獵后我讓聞竣專門去查過這姑娘的底細,她母親姓唐,外祖是前朝翰林唐穎,她母親下嫁尹征后一直與尹征不合,不許尹征在外談及自己,故而尹征從未向外人提及他已娶妻生子,他們的婚事也只有兩三個至親知道。他兄長為了霸占尹征的撫恤金,也將此事瞞得緊緊的,所以我們一直不知道他還有妻子和一女一兒。”
“還有這種事!”崔瑾嘖嘖稱奇,“想不到他女兒居然就是顧蕊的表姐,她又那么巧和你一起被困……嗯,這事兒怎么看怎么蹊蹺。李重說她跑出去之前聽說了我和你正帶兵在崖下尋人——別是她曉得了你的行蹤,故意跑去那兒找你,打定主意在你面前摔一跤什么的,只要你去救了她,她就可以賴上你了。”
“……有可能。”聞若青煞有介事地點頭。
“這就是了,先李重這么一說,我還覺得她的目標不是你就是我,但她總不至于去撬她表妹的墻角,何況你家又和她家有這樣的淵源,看來她十有八九就是故意去堵你的了,不然怎么有這么巧的事兒!”
聞若青雙手一攤:“就算她是故意的我又能如何?其實她家境困難,若與我們說清楚,我家絕不會虧待她家的。這些年來,但凡尹征的兄長找上門來,我們都沒讓他空著手回去過……這事兒到了這地步,我也只能娶了她,從此好吃好喝把她供在聞家,我也算還了大哥欠她父親的恩情了。”
崔瑾面露憐憫:“那你往后怎么辦?話說回來,你可有看清楚她的模樣?要不要我畫下來給你看——哦,不行,我都忘了她長啥樣了。”
“她長什么樣兒有什么關系?”
崔瑾都要跳起來了,“你們往后是夫妻,就算她品行有虧,她什么樣兒你真不關心?”
“女人嘛,不都那樣。”聞若青老氣橫秋地說,“看看我母親和我妹妹就知道了,一天就會煩人。惹不起我總躲得起,她若是招我煩,大不了成了親我就回漴臨關,要是圣上大發善心給我換個差事也成,總之不與她照面就行。”
“……”
崔瑾覺得自己要抹眼淚了。
“你這小子,整日里就知道拉幫結伙,打架喝酒,哪懂得兩情相悅的美妙……”他說罷,情不自禁想起了顧蕊,面上露出一抹恍惚的微笑,“你不知道——”
聞若青一陣惡寒,打斷他:“崔文宣,快收起你那副樣子,口水都快滴下來了——話說回來,你與顧大小姐的親事,皇后娘娘同意了么?”
“說來也奇怪,姑母禁不住我纏,終于答應在春獵那天見了她一面,可回來卻怎么也不同意,你的事情傳出后,她倒是松了口,我本都做好準備跟姑母杠上一杠來著。”
“……是嗎?那可真要恭喜你了。”
“想來是姑母怕我也像你一般飛來橫禍,被個姑娘砸得頭昏眼花,” 崔瑾不忘損他一句,嘿嘿笑道:“不和你說了,我要再進宮去跟姑母磨上一磨。”
送走崔瑾,聞若青來到父親書房。
聞存山戎馬半生,卻也不曾丟棄了書本,娶的夫人江氏乃是前朝中書令之女,江家世代書香,培養的兒女均是學識淵博,滿腹經綸。只是江氏雖然博覽群書,性情卻不夠沉穩,有時還愛無理取鬧,頗令她的丈夫和兒子們頭疼。
不過對于書中的圣賢教誨,她雖然自己時常不能身體力行,卻嚴格要求丈夫和兒子們熟爛于心。三個兒子從五歲起,卯時不到就要起床習武,習武完畢還有一大摞字帖要臨,早飯后聽先生講學,吃完午飯學習騎射,完了還要去江氏房中聆聽一個時辰的教誨,晚上則修習兵書,演練沙盤,天天忙得像陀螺一般轉個不停,是以聞若白和聞若丹一滿十三歲,就頭也不回地奔向了邊關的西北大營,直到成親前才被江氏抓了回來。
兒子們如此辛苦,聞存山也不能幸免,被江氏逼著吞了一肚子的墨水,到了晚年也頗有了些文人氣質。這間書房便是江氏布置的,位于國公府外院東側,臨水而靠,一排三間敞軒,前后種了大片的箭竹,此時一排的長窗虛掩著,隱約可見內中古意盎然的花梨木書架和書案。
聞若青正要敲門,卻聽房內有人嚷道:“她不就是想要錢嗎?給她錢!我們家多的是,她要多少給多少!”正是母親江氏的聲音。
聞存山怒道:“胡鬧!我問過崔瑾了,他當時帶著顧晗走的是另一條路,尹姑娘事先確不知情,她去打聽顧晗的消息也是為了安她姨母的心,說起來,也是人家一片孝心。”
“什么孝心?聽顧家下人的口氣,她天天上顧家打秋風,什么好的壞的東西都往家里搬。”
“她家里只有一個小莊子,收入不高,她母親常年臥病,弟弟又在顧氏家學里念書,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所以我說給她錢嘛!她有了豐厚的嫁妝,還愁沒人娶她?何苦非要糾纏青哥兒!就算她父親是尹征,難道還為了那點恩情賠上好好一個兒子不成!”
聞若青聽不下去了,抬手敲了門,“父親,母親。”
江氏見跨進門的小兒子收拾齊整了,臉上也干凈清爽,心中更是憤憤不平。長子和次子的婚事都由她擇定,嫁到家里的大兒媳和二兒媳也都甚合心意,偏偏長得像她一般美貌的三兒子卻要迎娶那個家世和姿色都拿不出手的女子,這怎么能行!
她都有些后悔,為什么沒能早些定下兒子的親事,可這又怎么能怪她?看好的幾家姑娘雖說家世容貌都不錯,但也實在太難抉擇了,她不就想挑個好的嘛,哪知道半路會殺出個尹沉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