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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錦丘縣城往南軒府城原本沒有多遠, 平小紅用“翅”飛行, 一夜就能飛到,策馬不停的話, 大約三日, 駕馬車用正常速度前行, 七八天也能到了,可偏巧自苗笙游蕭一行人上路之后, 天氣轉涼, 秋風秋雨一場接一場, 氣溫驟降,苗笙身體明顯比之前差了許多。
他原本就體寒嚴重, 前幾個月狀態還不錯,是因為醒來后正逢春夏, 天氣逐漸炎熱, 能夠壓低他體內的寒氣, 而現在天氣冷了,便給他原本就沒有多少熱氣的身體雪上加霜。
游蕭怕他冷, 在車廂里準備了好幾個手爐、腳爐,又買了好幾件皮裘,把所有的座位都墊好,又給苗笙裹得結結實實,腿上也蓋得密不透風。
這機關馬車哪里都好,結實又輕盈,只是金屬太涼,不如木質結構保暖,于是游蕭又買了一些薄被,將車壁內側全部包了起來。
可惜就算是這樣,被武裝到牙齒的苗公子還是受了涼,一場風寒害得他連客棧的床都爬不起來,高燒了三天,天天比屋里的炭爐都燙,游蕭靠近他都覺得烤得慌——是有點夸張,但事實跟這也差不了多少。
看著心愛之人備受病痛折磨,他也很不好受,想用內力為苗笙驅寒,可又不敢釋放太多,怕對方承受不住,但釋放少了,又沒什么效果,最后還是灌了幾天湯藥,總算是把燒給退了。
燒剛一退,苗笙就不肯喝了,生怕藥材對腹中胎兒不好,覺得男子懷胎本就逆天而行,好好養著還不知道生下來會是什么樣,再加上藥物毒性,萬一孩子生出來是個畸形怪胎怎么辦,就算沒這么可怕,先天不足或者腦子不好,那也是造孽。
為了生一個健康的崽崽,他決定能不喝藥就不喝藥,盡可能許給孩子一個健康的未來。
盡管游蕭已經盡可能選擇沒什么毒性的藥材,可苗笙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只能隨他去了。
因此之后他們只選擇陽光晴好的日子上路,一來二去就耽誤了很多時間,現在半個多月過去了,才勉強靠近南軒府城。
但并非苗笙病好了之后就能一路順風,他心里惦記著要寫無鋒和三位大俠的故事,為了讓自己文筆通順、言之有物,他決定先把手上所有的話本都通讀一遍,給自己做好詞匯累積,又在心里打了腹稿,才準備動筆。
當然,刺激的那種是他每天晚上在床頭看的,看得手不釋卷,簡直有頭懸梁的勁頭,游蕭真的很懷疑他到底是在過癮還是在學習。
畢竟那一臉癡笑是叫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于另外一些老少咸宜的話本,就要麻煩喚笙樓主在路上念給他聽。
吸取之前的經驗,游蕭覺得光把苗笙裹成小狗熊是沒有用的,皮裘可以保暖,可這位病美人本身沒什么暖可保,捂得再多也是徒勞,因此他采取了新的策略——去掉沉重的皮裘,只給苗笙裹一件棉袍,一路將人抱在懷中,一方面用自己的體溫替對方保暖,一方面時不時地運些內力,起到加溫的作用。
后來上路,他懷里抱著整天昏昏欲睡的心上人,手里捧著話本還要盡可能念得聲情并茂,一路上馬車搖晃,游大俠那雙炯炯有神的葡萄大眼簡直要患上眼疾。
但這樣似乎毫無用處,每當苗笙準備提筆寫作的時候,總是覺得言不成句、干干巴巴,連自己都讀不下去,遑論拿給別人看。
他越寫越急、越急越想盡快突破,于是陷入了一種焦躁不安的惡性循環中,這么多天過去了,以至于第一段都沒寫出來,越看自己寫的東西越像一坨屎,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身體不好加上寫作困境,生生把一個看起來端莊大方的周正公子逼得脾氣一日差似一日,于是便出現了開頭的那一幕。
平小紅對此已經習慣了,只是要護著小兔子,免得它被主人發狂時候的模樣嚇到。
車廂里,游蕭抱著苗笙,溫柔地哄:“別急別急,萬事開頭難,只要把開頭寫好了,之后的就不難了。”
“我都開頭開了七八天了!”苗笙向來梳得端莊的發髻現在已經散落不少,一張俊臉黑氣沉沉,骨相極佳的圓腦殼前額明晃晃寫著“生人勿近”,后腦勺四個大字“我是垃圾”,郁悶地自我批評,“剛開蒙的小孩寫文章也未必這么困難!”
游蕭自從發現他頭發掉落比平時更多之后,很是心驚了一陣子,生怕這篇關于無鋒的故事還沒誕生,自己的白月光就先變禿了。
“剛開蒙的小朋友還不會做文章呢,怎么能比。”他不著痕跡地按住苗笙下意識想撓頭的手,溫聲道,“其實你又不是一定上來就寫個話本,寫篇小故事也行,我們只是要把無鋒的來歷解釋清楚,并不需要像話本那樣高潮迭起、精彩紛呈——”
苗笙“嗖”地把腦袋轉向他,對他怒目而視:“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定寫不出來?我不能退,不能降低對自己的要求,要是退了這一步,就只能步步退,最后只能寫打油詩了!”
“那……打油詩也挺好啊,凌盟主跟唐公子成親的時候,還給他寫過一首打油詩。”游蕭覺得自己八百個心眼子,現在也有點不夠用。
苗笙果然更生氣了:“你腦子里只有唐公子!你給他寫打油詩去吧!”
游蕭:“……”
我笙兒腦子都氣糊涂了,這可咋辦。
“你念書的時候,先生都怎么教你寫文章?”苗笙氣鼓鼓地想了一會兒,又開始虛心請教,“我不記得我以前怎么念的書了,拿你的回憶來給我補補吧。”
游蕭這下也開始撓頭:“我不記得了。”
苗笙疑惑地看著他:“你不是神童么?”
“也不是在各個領域都是神童。”游蕭無奈道,“我又沒打算參加科舉,自然不用學好好寫文章。”
他那會兒滿腦子都是萬客樓的生意,想著怎么做大做強,根本坐不住,先生單給他一人講,他還會走神,回回寫的文章都能把老頭給氣得胡子翹上天。
但這種有損自身光輝的事兒,他就不打算講給苗笙聽了。
苗笙無奈地嘆氣:“恐怕你的師父當中,教你念書的這位最郁悶,沒辦法對外吹噓,‘喚笙樓主啊,他的文章可是我教的’!”
游蕭被他活靈活現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笙兒你、你不寫文章也罷,將來可以去說書!”
“我說個凳兒!”苗笙白他一眼,“別瞎給我安排出路!”
游蕭腦海里卻想出他一身說書人打扮,手持醒木,在喚笙樓中庭二層說書的模樣,那畫面過于美麗,不敢跟對方描述,只能自己偷偷樂。
苗笙可糟心壞了,他對自己要求甚高,肯定以前也是這樣,不然也不會被人發賣之后,勤學苦練出一手好琴藝,現在想學寫話本,也必須寫得自己看得過去才成,絕不會輕易放棄。
“不許笑!”他兩手抱住游蕭的臉,拇指按住對方唇角向下壓,“再笑我給你一個頭錘!”
怎么說呢,游蕭其實覺得抓狂的笙兒很是可愛,有一種清澈而暴躁的愚蠢,就連無理取鬧、胡攪蠻纏都透著一股喜慶勁兒。
但他也知道苗笙是真的著急,怕對方急壞了身體,便眨了眨眼,含混不清道:“不笑了,你別擔心,等到了南軒府城,我帶你去城中最大的書坊,再去多聽聽說書人說書,吸取多方精髓,保你之后文思如泉涌,再不會想不出東西來了。”
苗笙沉吟片刻,松開了手:“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游蕭松了口氣,捋順了他已經散亂的長發:“不如我們玩會兒雙陸,玩游戲可以讓思維更活躍,或許對你有所幫助?”
這個主意在苗笙看來還不錯,他點頭道:“成,玩吧,反正路還遠著呢。”
游蕭起身,打開座位下邊的箱子,先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在船上給苗笙買的古琴,突然遺憾地無聲嘆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聽到他的琴聲。
誰知道蘇醒后的笙兒會有寫話本這種新愛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