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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苦笑,“那樣的話,對他下手本身就是一道難以越過的檻……律呢?”
“嗯……”安隅抬手輕輕揉了揉喉嚨, “在附近。”
風間回頭四處張望, “附近?”
“對。”
安隅把最后一口餅干吃掉, “對了,你覺得我現在和平時有不一樣嗎?”
風間點頭,“當然。天梯面板上記錄過您的能力是‘降臨態’,但我沒想到會如此強悍。坦白說,剛才朝您走近的每一步我都本能地抗拒著。就好像……”他的眸光微頓,垂眸看向地面,“我正在靠近一個不容接近,也不可直視的存在。”
安隅沒應聲,他起身收拾好托盤,往回收處走去。
風間誤會了,這不是降臨態,而是長官與他足夠貼近時才會出現的怪異現象,而他與長官本人都毫無察覺。
耳機里,秦知律道:“雖然很神秘,但至少也算是一種覆蓋掉你對畸種的吸引,還能讓那些東西不敢靠近的方法。”
“嗯。”
斯萊德打開了隊內頻道,“見星和阿月離開食堂后一起回到活動室,似乎爆發了一場吵架,阿月自己一個人出來,我和帕特正跟著他。”
“那我和風間去活動室。”安隅問道:“阿月去了哪里?”
帕特答道:“他回睡巢拿了一袋東西,應該是食物和水,打算回活動室找見星。”
蔣梟也接了進來,“各位,我剛回到第一層,找到檔案室了。”
他一邊嘩嘩嘩地翻著資料一邊說道:“這里果然收納著出事前見星的全部資料,等一下……他的記錄很厚……”
“21371115,見星。他父親是一個非常罕見的超長隱匿期畸變者——”蔣梟快速提煉著資料上的信息,“2135年在野外接觸了感染菌類,在三個月的觀察期內沒有出現畸變,被釋放回家。但兩年后他突然開啟了菌類畸變,身體沒能扛住基因融合,在畸變過程中死去,次月,母親也是同等下場。見星就被接入了孤兒院。”
安隅回憶著凌秋給他科普過的畸變常識,“生活在一起的人隱匿畸變兩年,見星不可能躲得過去吧。”
“未必。”秦知律在私人頻道里道。
蔣梟“嗯”了一聲,“孤兒院的人應該也是這么判斷的,大概是預期他很快就會畸變被處置,收容計劃時間都沒填寫。他剛入院時,身體檢查是一天三次,很夸張,這里全都是他的檢查記錄。”
嘩嘩的翻頁聲忽然一頓。
“怎么了?”安隅問。
蔣梟遲疑道:“沒什么,就是看到了照片……”
他頓了下才又說道:“他的資料里全都是每天拍攝的裸體照片,各種角度、各個身體部位的特寫。身體檢查會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體表創傷,正常小孩隔一周就好了,但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密集。”
風間嘆氣道:“有點可憐。”
蔣梟說,“我記得很多年前有過一個提案,讓黑塔出資為孤兒院的孩子植入守序者芯片,動態監測基因熵,免去身體檢查。但那個時候孤兒院已經出事了,沒有回應黑塔的提議。”
頻道里陷入沉默,只有蔣梟翻動紙頁的聲響。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去,“三個月后,見星仍然沒有畸變征兆。孤兒院的人采用激進手段,對他進行了風險基因測試。”
風險基因測試,這對安隅而言是個陌生的詞匯。雖然他在孤兒院呆了八年,但從沒聽說過。
私人頻道里,秦知律解釋道:“是孤兒院很少啟用的一種試驗,可以認為是針對特定懷疑基因型的誘導試驗,原理類似,但強度很低,從能量設置上推測,痛苦程度大概是誘導試驗的百分之一。”
安隅一下子回憶起那鉆心剜腦的痛楚。
能量可以打折,但百分之一的疼痛卻很難想象。
蔣梟繼續道:“風險基因測試每周一次,進行了六個月,一直沒有異常。由于見星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官能反應,孤兒院終于在2138年春天把他劃入正常監測名單,沒有再使用任何超規格手段。”
安隅喃喃地重復道:“官能反應……”
恍惚間,他突然想起53區的那個雨夜,在資源站幽暗的房間里——“誘導試驗會引發強烈的神經官能后遺癥,失眠和夢魘最常見”——那時秦知律曾站在門口這樣提醒過他。
安隅當時接受的是全基因序列的誘導試驗,嚴希說那是殘忍中的殘忍,但很幸運地,他沒有出現任何后遺癥。
秦知律接入公頻問道:“他是什么癥狀?”
“失眠。”蔣梟翻頁的速度慢下來,仔細查看著那些文字,“據說會在夢里反復重現基因測試的痛苦。起初他每晚還能睡四小時左右,后來縮短至兩小時,直至完全睡不著。神經鎮靜藥劑曾經短暫地幫他緩解過癥狀,但很快也失效了。他抵觸進入睡巢,只能把自己縮在一間儲藏室里。最嚴重的一次,他連續十六天沒有合眼,由此引發了器官衰竭,差點沒搶救過來。”
“那次嚴重意外發生于2138年6月,病危昏迷反而讓他短暫地獲得了一些休養,醒來后,孤兒院開始對他進行心理治療。后面就都是心理咨詢記錄了——”蔣梟翻動資料的速度又快了起來,“見星很配合心理咨詢,咨詢師評價他是一個天性溫和、耐心、有很強同理心的孩子,他對孤兒院的基因試驗沒有產生任何怨恨,但也因此格外難以治愈。”
“他很快就和咨詢師之間建立了信任,但咨詢師最多只能通過催眠加藥物讓他睡上一小會兒,始終沒有讓他真正從創傷中走出來。”
頻道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安隅回憶著剛才見到的見星,并不像記錄里描述的那樣溫和,相反,他神情陰郁,行為乖張。
“有了。”蔣梟手指點了點資料,“2138年8月,d區的孤兒阿月和協管老師李音同時轉入b區。根據咨詢師的記錄,阿月是一個內在能量充沛、付出型人格的孩子,他對見星很有好感,迅速成為了見星在孤兒院里近一年來的第一個朋友。李音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來孤兒院工作之前是一位音樂老師,她會唱歌和吹口琴。噢,她在d區時曾是白荊的協管老師,白荊申請留院做協管,她還做了推薦擔保。就在她轉入b區沒多久,白荊留院的申請就通過了。”
蔣梟一字一字讀著咨詢師的評價,“或許因為李音的年齡和氣質與見星已故的母親相似,她的琴聲對見星發揮了不可思議的作用,在連續聽她吹口琴三天后,見星第一次在活動室自主入睡,睡眠48分鐘。第二天再次自主入睡,76分鐘。”
他迅速掠過那些大段的描述,“82分鐘,74分鐘,90分鐘……132,162,148……見星的自助睡眠時間波動上升,差不多一個月后,已經能穩定安睡四小時左右。他最初會因為夢魘驚醒,驚醒時是阿月在陪著他,后來他睡眠時間變長,夢魘的頻率也降低了,但阿月已經搬進活動室,每晚都和他一起睡覺,再一起醒來,可以說形影不離。”
帕特嘆了一口氣,“這小孩,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安隅不能理解失眠的痛苦,他甚至很難理解會有人睡不著。
但他卻從蔣梟近乎刻板的讀資料中,隱約捕捉到了十幾年前,在那間封閉的儲藏室里,和他一樣白發金眸的小男孩的絕望。
“還是幸運的吧。”他自言自語般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