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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數個腦補的場景中,他唯獨沒敢想到現在。
一只小船能飄在世界這片蒼黑無涯的海上,多虧有一根扎在水底的木樁松松地系著它。
他認識的人確實很少,但并不妨礙他堅信凌秋是最有智慧的那一個。凌秋就是那根木樁。
這根木樁本應永恒牢固。
黃銅章魚怒極,這根它最得意的觸手是融合了一個極強的同類才長出來的,它舍不得拔除,但這觸手一直不聽使喚。
秦知律再次攻擊時,凌秋加入了戰斗,與漆黑的觸手一齊奮力切砍——砍向母體!
黃銅章魚憤怒地嘶鳴,終于決定斬斷反骨!
凌秋沒有躲開。
他將自己暴露在兇猛的攻擊下,在空中瘋狂攪動,直到大半觸手都與他的根部纏在一起,將黃銅章魚脆弱的腦袋暴露在外。
秦知律控住另一半,喊道:“等什么呢!”
一語,點活了靜止的安隅。
他在高空中,視角幾乎和凌秋平視。
凌秋的根部已經斷裂了九成以上,很快就要墜落了。他平靜地注視著安隅,雖然只能發出詭秘的聲音,但安隅卻仿佛聽見了那些話。
在過去的十年里,凌秋說過很多次。
安隅,別再睡了,做點什么吧。
凌秋斷裂的瞬間,尖端朝安隅甩來,安隅默契地一把抓住——尖端在他手上迅速收窄萎縮,化作一桿筆挺鋒利的長矛。
漆黑的觸手揚起,帶著安隅凌空,安隅雙手舉起尖矛,腰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自高空俯沖而下,對上那比他龐大千百倍的東西,竭盡人類之力,狠狠地!一把將凌秋插入黃銅章魚裸露的大腦!
臟污的膿血,如同一場壯觀的雨潑灑而下,淋淋漓漓地澆透了每一個人。
安隅手中一松,放任手中的重物墜地。
滿地觸手爆裂,無數章魚人在地上翻滾,其中有一只的人形保留度很高,但他不掙扎,只是平靜地躺在血泊里。
凌秋胸膛以下全部觸手化,眼中跳動著不尋常的紅光,渙散地看著高空的安隅。
許久,那雙眼中的紅光漸漸褪去。
“才幾天不見,怎么混到守序者隊伍里去了?還跟著……”他看向安隅身后那傲岸的身影,喃喃道:“尖塔一號長官,我最崇拜的人類。”
安隅好像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扼住了喉嚨,他清楚地聽到小船底端木樁崩裂的聲響,世界的黑海撲面而來,讓他再不知歸處。
他空茫了許久,直到秦知律將他放回地面,才機械地蹲下,撿起刀。
又一步一步走到凌秋面前。
從觸手的數量來看,凌秋有能力成為很強的一只,但最終卻只落得被同類獵食的下場。
但即便被獵食,他亦從未屈服。
大量鮮血從凌秋口中溢出,他透過集裝箱頂的破洞,看向外面的蒼穹。
瘴霧讓53區顯得有些陌生。
他其實從不怨恨人類分級,不憎惡餌城的丑陋,他只想走出去,做更多事。
若說唯一有愧——大概是他一直都知道鄰居不太對勁,但卻幫著瞞了這么多年。
或許只是因為十年前,小安隅住進隔壁時,澄澈的金眸盯著他手里的面包,喃喃道:“好香。”
從那天起,他便把安隅當弟弟,雖然那家伙總是對他直呼其名,別人問起,還會沒良心地否認——“哥哥?不,我是孤兒,凌秋是我的鄰居。”
這怪不了安隅,他對人類社會接觸實在太少了,他沒什么人性。
也或許他壓根就不是人。
凌秋用眼神召喚安隅靠近,輕聲道:“你身上好像多了一種東西,讓我想要觸碰,又感到危險。”
安隅只是看著他。
他勾了勾唇角,“往后真的要獨自面對世界了,不要畏懼它的龐大,記得嗎,你曾讓我提醒你,敢賭上最后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安隅茫然地動了動嘴,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說過這句話。
凌秋望著黑蒙蒙的天空笑了。
雖然兜兜轉轉,他還是回到了53區。但也好,他也回到了安隅身邊。
“成了守序者,真好。”他喃喃道:“我再也不用擔心你是什么……雖然到最后,我們都不是人類了。”
安隅低聲道:“你一直是人類。”
“也對。”凌秋用輕闔眼皮的方式代替點頭,對著天空喃喃道:“我確實失去了人類軀體……”
“但我從未失去,人類的意志。”
“安隅,愿你我皆如此。”
一如初見時。
畸變迅速蔓延,凌秋頸部之下的人類特征已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