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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傷口是她與凝家四口最后的一點(diǎn)聯(lián)系。所有愛與恨，都藏在痂里。等到完全愈合，過往經(jīng)歷便成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再跟誰提起，人家也嫌晦氣。

她知道自己能脫身是因冠懷生拼命護(hù)著她。凝家早已沒了陛下的信任，而她憑借姻緣，不說脫身得清清白白，好歹在旁人心里，自己與那一家惡鬼是徹底沒了聯(lián)系。沒人會想她是罪臣之女，只會把她看作端莊大氣的世子妃，王府少夫人。

所以這樁姻緣好就好在這里。

壞嘛……

倒是沒多壞。程家人丁不旺，一個老頭，一個小姑，一個夫君。老頭不管事，最近專注修道。小姑在家待不住，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往外面跑。夫君也常有公務(wù)，有時他忙起來，三天都見不到人影。

外面的親戚不大走動，內(nèi)里沒有妯娌相伴，有時太過自由，甚至覺得有些孤獨(dú)。

凝瓏說：“待回去，我要去祖陵拜拜爹娘。”

云秀說好，“屆時婢子提前備好紙錢等祭奠物。”

同時云秀心里也為凝瓏感到歡喜。如今這個姑娘只用說“要”，不用說“想”。

她終于離開了那個虎狼窩，徹底自由了。

也終于能把野心與各種欲望慢慢顯露出來。

第二日天一亮，大夫便把冠懷生扎成了刺猬。

數(shù)根針定在數(shù)個穴位，這一針清淤血，那一針清余毒，又一針調(diào)理脾胃。

半晌，冠懷生終于睜開了眼。然而僅僅是睜開眼，意識還沒回來，整個人混混沌沌的，看起來似乎提不起勁。

他的手在半空搖搖地虛抓幾下，大夫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凝瓏挪步走過去，試探性地抓住他的手，沒想到他倒真不晃了。

那渙散的眼目不轉(zhuǎn)睛地看她，看了會兒，又闔了眼。

大夫說再施幾日針就好了。

又七日過去，凝瓏被云秀伺候著梳洗，忽然聽婢子來報說世子醒了，正到處尋她。

原來他解毒這幾日，因廂房里常有大夫來往，她住在那里不方便，所以一直跟他分廂住。兩套廂房離得稍遠(yuǎn)，凝瓏讓婢子傳再讓他等一等，等她收拾好就過去。

不曾想剛送走婢子，冠懷生就兀自尋了過來。

他身子還有些虛弱，來得匆忙，只披了件靛藍(lán)長衫。頭發(fā)也未用冠豎起來，披在肩后。

而凝瓏滿頭珠翠，靚麗明媚。

彼此都不知要說什么，只是眼睜睜看著離得越來越近。

冠懷生坐在她身旁，“你怎么不來找我？”

凝瓏失聲半晌，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來找你？那我這滿頭珠翠是為誰而戴？這身團(tuán)花褙子又是為誰而穿？”

她還是喜歡先聲嗆人，那媚聲還是那么婉轉(zhuǎn)動聽。

冠懷生勾唇淺笑，“也怪。你一訓(xùn)我，我便渾身舒暢，精神煥發(fā)。你再訓(xùn)我?guī)拙洹叮唬俸莺萘R我?guī)拙洌盐伊R醒。”

說這混蛋話時，云秀恰沏好熱茶，背對著主子自顧自地偷笑。

凝瓏先瞪他一眼，又轉(zhuǎn)眸示意還有外人在場。

云秀識趣地從隔間走出。

凝瓏把一根玉簪解下來，賭氣似地扔到他懷里。

“走，走走！別來我這里丟人。”

她生氣時甚是可愛。媚眼瞪成個石榴圓，月眉挑成個半彎，嫣紅的唇瓣也圓嘟嘟的，兩腮鼓著，是與平時展現(xiàn)的盛氣凌人模樣大為不同。

冠懷生接來玉簪，又站起橫插到她鬢邊，捋了捋她有幾根發(fā)毛的發(fā)絲。

他從背后環(huán)住她，鏡里倒映著她慢慢變紅的臉。

再說話又成了浪蕩紈绔模樣，先狠狠親了口她的側(cè)臉，吃脂粉也欣喜：“有沒有想我？”

凝瓏口齒含糊，極快地閃了句回復(fù)。

“什么？我沒聽清？”

說罷又咬著她的耳垂不放。

“我偏不說。”凝瓏把他輕輕一推，“色字頭上一把刀，你這才剛好，休想纏著我胡來。”

冠懷生怡然道：“你信上說的話，可還作數(shù)？”

凝瓏說記不清了，“在我這里是不作數(shù)，在你那里作數(shù)也沒有用。我來了才知，原來漫山遍野都是你的人！好啊，虧得我還以為九死一生，結(jié)果兒戲一般就把山給攻了下來。你誆騙我在先，那我的話也不作數(shù)了！”

冠懷生扯起她的手摩挲，“天底下竟有你這樣的人？穩(wěn)妥地活下來不比九死一生好？偏你還真想置身險境。”

凝瓏不占理，任他如何磨，自己就是不松口。

因中間要換乘，所以船走水道行至滄州，大家在此稍息些半刻。

當(dāng)然，誰都能歇得了，偏凝理不能歇。于是又專派幾條船日夜兼程地趕回京里，先抬到陛下面前過目，再置辦下葬的白事。

落腳滄州時，盛夏已過，三伏天的暑氣卻尚未消散，把凝瓏熱出半胳膊紅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