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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人兩鬢花銀, 身姿瘦削, 穿著一身縞素服, 眼睛腫得有核桃仁那么大。
冠懷生急匆匆的腳步聲倒是驚醒了這座死宅。
云娘被帶著走到前堂。在親戚里的驚詫眼光中, 她終于動了動喉管,怯懦地叫了聲:“祖母?!?
之后便是久別重逢的感人場合了。
冠懷生辭了大家的道謝, 一徑邁出屋關緊門,給他們一大家留下說話的時間和空間。
他心里萬般焦急,不斷在腦海里重演著凝瓏遇險的情景。
但出于人道情誼,這時他一個外人又催不得馬家趕快說正事。
馬夫人與諸多小輩懂得轉圜, 冠懷生想,他們不會讓他多做等待。
屋里有哭聲, 驚嘆聲, 議論聲,各種聲音如潮水般涌進冠懷生的耳里, 把他的心弦拂得更亂。
他走遠了些, 不曾想這一舉動落在推開門的馬夫人眼里, 卻以為他要當個無名英雄悄摸溜走。
馬夫人高聲叫住他:“世子留步。”
冠懷生腳步一滯。
之后馬夫人哭啼著感謝,冠懷生像是局外人一般,耐心地聽她講下去。
“人回來了就好。此事牽扯極廣,最好把消息壓住,不能讓歹人從中作梗再捏造是非?!彼?。
馬夫人抹開淚眼,連連點頭說好。
說罷一番場面話,冠懷生也沒有什么想說的了。
哪知正想轉身離去時,云娘恰好如旋風般飛快朝他跑來。
她哭了很久,眼下又呼哧呼哧地跑過來,臉蛋是被寒冬凍起來的紅,聲音也異常沙?。骸斑@是瓏阿姊讓我交給你的。”
云娘從腰間掏出一方被折得皺皺巴巴的信。凝瓏把一封平整干凈的信交給她,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回去路上要時刻提防著別人,不要輕易開口說話,直到安全回到了馬府內?!?
而今,這封信不僅皺巴,還沾了不少手汗。
云娘面露羞赧:“她說,你最好不要去找她。”
馬夫人生怕云娘再遇危險,趕緊把她拽到身后,給冠懷生賠笑:“小孩子也許是把話記錯了,世子不要在意。”
云娘卻天真回道:“祖母,我沒說錯!阿姊說,我回家是讓他們做好對戰準備的,大局為重,大哥哥不要顧此失彼了。”
“無事,我心里有底。”冠懷生把信攥緊,朝馬夫人回道:“最近外面動蕩,夫人要時刻關注云娘,把她照顧好。”
馬夫人尚還心有余悸,說現在別說是云娘,就是她也不敢往外面跑
冠懷生想著凝瓏的話,之后登上馬車,迫不及待地拆開信。
信上沒提他們之間的私事,反而只提道讓他不要去蘇州找她。
她的意思是:她有信心能折回京城。
但她越是表現得云淡風輕,冠懷生心里便越是慌亂。這種慌亂心情跳得一陣比一陣高,叫他無法再留出理智,若無其事地處理其他公務。
因此即便眼下還不夠三日,他也不顧旁人反對,連夜喬裝乘船去了蘇州。
再快的船也沒長翅膀,水道風景令冠懷生看得心煩,卻讓凝瓏看到了盼頭。
又一日清早,商船終于靠了岸。
下船前,凝瓏再三吩咐治山等人一定要全程隱匿,暗中保護,不能被巫教派的眼線發現。
說倒也奇怪,她愿意相信治山等人能夠圓滿完成她施布下的任務。
或許更深的原因是因她愿意選擇相信冠懷生的能力吧。她相信冠懷生,所以也相信治山等人。
來時單薄一身,到地仍是戴著半人高的帷帽,把窈窕身姿擋了半邊。
這日風刮得有些急,她這身仿佛是被風裹挾著往前走。只覺腳不是她的腳,鞋也不是她的鞋,一個一個的,都不聽她使喚,盡想叫她鬧出洋相。
船門和陸地中間亙著一道長長的斜坡,因風吹的緣故,大家都走得些許狼狽。
摩肩接踵的,稍個不留神,凝瓏就崴了一下腳。
她低低驚呼一聲,眼見身子往水邊傾倒,惶恐地閉上了眼睛。
卻意料之外地倒在了一個懷抱里。
“大妹妹不要怕?!?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凝瓏心里驀地升起一股惡寒。
她趕緊站定,逃離他的身邊。
凝瓏倏地把帷帽簾往前掀開,面露驚詫:“大哥?你怎的在渡口這里?”
凝理洽然笑了笑,“豈止是我一人,你往那處去看——”
他伸手指了個方向。
只見拱橋對面整整齊齊地站著凝家幾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