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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她也要離他而去。
雪勢轉大,風聲也呼呼地催打著窗。屋里的櫸木窗關得不嚴實,冷風一吹,窗戶就斜開一條長縫。
霎時屋里的竹簾帷幔都被刮起,冠懷生也被風吹得頭疼,正欲起身去關窗,目光卻突然落到了妝奩臺那邊。
凝瓏輕裝出走,妝奩臺上各種金銀簪珥還都平擺在桌面上,沒來得及收拾。
桌下方,四條桌腿與一道隔板置成一個放雜碎物件的小空間,眼下正有個落灰的小木箱在隔板上面放著。
按說小木箱里該擱著不少物件,可風一吹,那木箱便哐當哐當地掉到地上,笨拙地滾了幾圈。
聲音清脆,倒像是什么都沒裝。
木箱前是一把精巧的木鎖,冠懷生一眼就認出那是先前他給凝瓏造的一把機關鎖。后來特意交代,這鎖結構精巧,可鎖重要私物。
想到此處,他眉眼帶喜,先關緊門窗,又撬開小木箱。
只見小木箱里放著一個更小的木箱與更難解的一把鎖。將其解開,又是一個箱與一把鎖。
解到最后,只有一張拇指高的紙片:
“此行兇險,倘或七日后我與云娘未歸,務必果斷平叛?!?
寥寥數字,卻叫冠懷生的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凝瓏什么都知道!
但她仍舊要去!
她知道,只要不平巫教,這萬里江山隨時會換了人管。她把自己放在最前,一旦李昇失勢,程家必不會落得好下場,她定會死得凄慘。她自不愿看辛苦謀來的榮華富貴白白流走,所以會傾盡全力助李昇與程家扳倒巫教派。
她深知她已身在局中,不得不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冠懷生的砰砰心跳聲里,有一聲是因看清她的英雄情懷而感到激動。
她留下這紙條,也是在告訴他,七日內她會爭取把一些重要信息傳來。倘若七日毫無音訊,那就說明南方形勢嚴峻,他們不能再等,要凝聚士氣將巫教逆賊全部擒拿。
*
禁中。
李昇下了朝,召來幾位信得過的老臣聚在垂拱殿里。
他們尚不知該出何種計謀對付巫教派。
這時冠懷生恰好進了殿。
冠懷生將在寧園產生的種種猜想說給李昇聽。李昇當機立斷:“屯糧聚兵,在從京城到蘇州這段道路上設各種埋伏,靜等逆賊上鉤。盯緊各口岸,檢查來往各艘船只,不得馬虎。注意從蘇州遞來的各種消息,做好對戰準備?!?
這算是給殿內的諸位朝臣都吩咐了任務,朝臣各領其職,冠懷生當前要做的要緊事就是盡力與身處蘇州的凝瓏取得聯系。
交代完畢,李昇遣散朝臣,獨獨留下冠懷生。
李昇有帝王敏銳的直覺,可有時警惕心也不免過重。
他信任冠懷生,原本也因程凝兩家是姻親的緣故,同樣信任凝家。結果凝檢凝理都詭計多端,辜負了他的信任。所以他一直以來也提防著凝瓏,畢竟凝瓏在凝家寄養多年,人心隔肚皮,誰知她有沒有叛變呢?
當然,當著冠懷生的面,他不會直接說出對凝瓏的猜疑。
李昇坦白道:“其實凝瓏能傳來有用消息最好。我并不想這么匆忙地與巫教派開戰。他們來京城打仗,優勢在我。但我們若去蘇州打仗支援,其實勝算不大。若能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冠懷生打斷他的話:“凝理不會等陛下遇到合適的時機再宣戰。戰線拖得越長,局勢越是不利。”
李昇說是這道理,“但在我們原本的計劃里,蘇州這事在意料之外。你忘了么,最初我打算讓你借著‘散心’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帶凝瓏去趟蘇州,能勸凝檢回頭是岸最好,勸不了就先把凝檢與岑氏處理掉,折凝理羽翼。這樣一步一步慢慢來,最終把凝理逼到困境里,在他做亡命掙扎時,將其一擊斃命。”
冠懷生回:“現如今凝理那邊出了先手,陛下心覺事發突然,便不抱希望地想把凝瓏當棄子舍棄嗎?”
這話直接戳破了李昇欲蓋彌彰的偽裝。
他尷尬一笑:“我可沒這樣想。她是你的妻,我怎會把她當棄子?”
冠懷生對李昇的疏離感更強。他知道李昇一直忌憚凝瓏,但從沒想過李昇竟會漠視她的生死。
冠懷生無法接受任何人把凝瓏當作工具來用。
他冷漠地站起身,朝李昇躬了躬腰:“臣無法坐以待斃。三日后,臣會帶兵潛入蘇州,務必會給陛下帶來好消息?!?
語氣充滿疏離,說罷就離殿而去。
李昇萬般無奈地嘆口氣。
為榮王,他能照顧好兄弟的面子。為君王,他便不能只照顧好兄弟的面子。
剛才,他話里故意引出要拋棄凝瓏這重意思,是想看看冠懷生到底有多在乎凝瓏,會不會因一個女人與他鬧翻。倘若冠懷生有一分遲疑,他就會加深對凝瓏的質疑。但冠懷生從始至終都完全信任凝瓏,甚至為了她,跟他這個君王鬧了個不愉快。
因此事,李昇對凝瓏的猜忌少了許多。
倘若這次凝瓏能把馬云娘安全帶來,那他也會放心信任她。
*
睡了一覺醒來,眼前到處霧蒙蒙的。過了片刻,天上飄起飛雪,嘩嘩地落在船板上。船板濕漉漉的,經常有人滑倒。
凝瓏不愿出洋相,干脆找了個偏僻安靜的角落獨自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