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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十一站在他母親旁邊,一動不動地低頭垂淚。
不一會兒,農十一母親的哭聲就引來了左鄰右舍的鄰居。謝妙容等人就把馬兒牽到一邊去,各自找地方坐下歇腳,一邊看著那些圍著農十一母子說話的土人。
農十一向他們說著話。坐在謝妙容身邊的賀牛就低聲跟她解釋農十一在跟圍著他們母子的人在說什么話。
不外乎是怎么出了事,又是怎么得救的,以及接下來的喪事該怎么處理。在那些圍著農十一的人里面,有一個男人是農十一的大伯,也就是他死去的父親的哥哥。從他們的談話內容來看,農十一貌似只有那一個大伯父,也就是他父親唯一有個兄長。而他大伯父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農十一家里就他一個獨子。他們商量要找寨子里的巫師來給農十一的亡父做法事超度他,然后還找個大甕來把他阿父裝進去葬到寨子里的那棵招魂樹下……
“招魂樹,那是什么?”聽到這里,謝妙容也忍不住開口問了,實在是這個風俗太奇特。
賀牛站起來指了指寨子東北腳的一棵非常大的槐樹說:“那就是龍溪土人的村寨里都有的招魂樹,凡是寨子里死了人,就要把死去的人放在一個大甕里封好甕口,再埋到招魂樹下三年。等到三年后,會另外換一口涂了丹砂的大甕,把死者的骨骸撿出來放到涂了丹砂的大甕里,重新放到專門放置族人遺骸的山洞里,這個在他們的風俗里叫做撿金……”
謝妙容遙遙地看著賀牛所指的那位于農洞山寨東北邊的那棵招魂樹,不由得感嘆這里的葬俗簡直太奇怪了。后來賀牛告訴她,這種二次葬,估摸著是這里的人想著要給親人招魂,然后通過巫師做法,讓死者的靈魂歸來,在招魂樹下凈化,升入天堂,那樣才算是完成了一次輪回,最后死者的遺骸就能重新安葬到家族墓地里去了。
不過,緊接著賀牛告訴她,也只有本山寨的人能有這種待遇,可以死后在招魂樹下凈化靈魂,而要是外來的死者,那他們死后是絕對不能進入山寨被埋在招魂樹下凈化靈魂,從而實現輪回的。
“那么,那些外來的死者會被安葬在哪里?”謝妙容陡然心一下子就揪緊了,她想起了萬一丈夫蕭弘遭遇了不幸,要是尸體漂流到這里,被農洞的人發現了,又會葬在何處呢?
賀牛轉了下身體,指著南面數十米山坡下,靠近龍溪河大轉彎處,離河岸一兩百米的一個小山頭說:“在那里。”
謝妙容也轉了下身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在河邊不遠的一個光禿禿的小山上,有寥寥的幾十個石頭堆,那些石頭堆都是用現成的河邊的碎石堆積起來的,并不大,就跟后世她看見的農村的墳地里面的墳塋差不多。
“你是說,外來的人會被壓.在那些碎石堆下面?”
“是的,外來的死者,不管是病死還是其他的死法,反正不屬于農洞的人,也沒人認領,到了三日,就會被農洞人抬到那小山上,再就地找些碎石頭來把尸體給壓.在下面。一般來說,最上面的石堆是最近才安葬的人。”
“安葬?他們此種做法哪里能讓碎石堆下面的死者安息?”
也難怪謝妙容會有這種質疑。畢竟中原漢族都講究一個入土為安,并且不要毀壞死者遺體。可這農洞人的做法卻是讓外來的死者無法入土為安,就那么躺在光禿禿的石頭山上,并且還在死者身上壓上石塊,那樣一來,死者的遺體不是會被石塊壓壞嗎?
“他們認為像這樣外來的死者,他們的靈魂是不潔的,里面躲藏著魔鬼,當然不能升入天堂。唯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壓出死者靈魂里的魔鬼,以后死者的靈魂才會重新變得干凈,從而能夠進入輪回。”
“居然還有這種說法,這……”
謝妙容想說,這是想當然的迷信。純粹是胡思亂想。不過,考慮到這個時代百姓們因為世道艱難,尤為相信鬼神之說,她覺得自己要說出來什么迷信的說法那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可能周圍所有的人都會用奇怪的眼光看她。更別說在農洞這種龍溪土人所在的地方。他們因為不開化,相信會更加信奉鬼神之說,她最好是對他們的一切風俗不發表任何意見。
但是對于那個河邊的小山上的石頭堆,她非常在意。畢竟她想知道丈夫到底還活著沒有,另外一方面就是要確定他到底死沒死。
這時候,因為謝妙容他們這個商隊的到來,農十一家門前的那不大的空地上就來了越來越多的想要跟謝妙容等人以物易物的農洞人。這些人里面大多數都是女人,她們拿來了獸皮,藥材,寶石等物。
謝妙容他們就開始忙起來,拿出自己的貨物跟農洞的女人們做交易。往往是賀牛去說定價錢,然后周坦等人就拿出貨物來跟那些農洞的女人們做交換。
因為他們一行人是在傍晚時分才進入這個山寨的,所以沒有做多久的交易天就黑了。那些沒有交換到貨物的農洞土人就問賀牛,他們明天還在不在,賀牛告訴她們,自己這一行人還要在這個山寨呆兩三天,她們明日來換也是一樣。那些女人聽他這樣說,才高高興興的散了,說明日又來換東西。
等來換東西的農洞女人散干凈后,農十一那邊的一個中年男子過來跟賀牛說話。
他說他是農十一的伯父,他很感謝他們一行人救了他的侄子農十一,他請他們去他那邊的木樓里歇息。
賀牛就說,他們人多不知道可以歇下不?
那男子說他家里是七間的大屋,因為這兩三天他們一家人要幫著處理他弟弟的喪事,所以他們就過去住,順便守夜。這里的屋子可以讓給他們住。
賀牛當然是代自己這一行人表示感謝。
那男子說不用,并說他們有什么需要盡管找他。
謝妙容等人隨后果真住進了在農十一的家旁邊的那所大屋,二樓上整整七間屋子,也夠他們一行人住了。周坦安排了人在樓下守著貨物值夜,其他的人上樓來圍在火塘邊,一邊吃些東西一邊商量事情。
入夜以后,隔壁農十一家就熱鬧起來。可以聽到巫師打鼓,拖著長長的聲調念那些奇怪的咒文。伴隨著這些咒語的是陣陣哭聲。
在這種喪音的伴奏下,謝妙容,周坦,阿石,阿豆,賀牛圍坐在火塘前,一邊吃著干糧,一邊喝著燒的茶水商量事情。
謝妙容就說:“明日咱們晚點兒做買賣,一直拖到吃完晌午飯,下晌才開鑼。賀牛還有阿石,你們兩人結伴明日一早就去河邊那小山上看一看,看有沒有新堆的石頭堆,打聽一下那里面都壓著什么人。明日等到開鑼做買賣后,賀牛你就跟那些來換貨的農洞女人多攀談攀談,看最近這一二十日,她們這農洞的人可曾救起過什么人。總之,要盡量委婉地打聽,千萬不要讓人疑惑。要是能夠收買到貪小便宜,肯幫我們打聽事情的人就太好了。”
賀牛:“娘子放心,我曉得該怎么跟他們說話。要是不出意外,到明日傍晚,應該能夠打聽到一些事情。”
阿石則對周坦說:“明日我跟賀牛出去,就勞煩你保護娘子,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轉臉,他又對謝妙容和阿豆說:“娘子,你和阿豆從今日開始都不要洗臉了,本來你們是女人就引人注目,若是露出本來面目,我怕惹來覬覦之人,到時候生出禍事。”
原來,謝妙容和阿豆自從今日龍溪山后,阿石就讓她們往臉上抹上些黑泥,弄花了臉。讓她們變成了個邋里邋遢的跟隨商隊做買賣的女人。
“好吧。”謝妙容和阿豆雖然覺得無奈,但是也只能點頭。
眾人又說了會兒事,謝妙容由阿豆伺候著用熱水洗了個腳,便和阿豆一起睡進了西屋第二間。這里的屋子里面并沒有床,只是有鋪在木樓上的竹席。阿豆拿了薄被出來替謝妙容鋪上,又替她蓋上一床,自己則是和衣臥在旁邊。阿石和周坦則是分別睡在西起第一間屋和西頭第三間屋子。兩人一左一右的擔負起警戒保護謝妙容的職責。他們兩個并沒有忘記臨來之前謝莊交代的無論何時,要以保護自己的女兒謝妙容為重,任何時候都不可放松警惕。
謝妙容今日走了不少路,頭一挨著脫下的衣服疊成的枕頭就睡著了。
一整夜,她的耳邊都縈繞著隔壁屋子里那巫師超度亡靈的念咒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哭聲。
很奇怪的是,她又做夢了。
她夢見了蕭弘,蕭弘朝她走過來,臉上木木的。她見到他異常驚喜,向他撲過去,抱住他,可是他卻像是不認識她一樣,要掙扎著推開她。她哭著拖著他的衣袖不讓他走,而他卻抽出腰間的佩刀,一刀下去,斬斷了她拉著他的那一截衣袖。